干柴迸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修长的手指捏着那根吃了一半的糖人看，长睫垂落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这漏雨的破庙和一身月白的郎君相形见绌，火苗猛然窜高，撩过墨发。

郁梨暮手握成拳虚掩在唇齿前咳了一声，而后糖人从手中消失。少年叹了口气，靠坐在杂草堆旁抱着归燕合上眼睛。

过了片刻，漆黑的瞳孔盯着斑驳的神像看，那双眼睛如出尘的莲花圣洁，在昏黄的柴火下熠熠生辉，郁梨暮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赌气似的灭了火，手背压在脸上。

翌日，天边晨光泛着粉，松溪的商贩沿街叫卖，沿江的渔夫已经打了鱼回来。

端庄的姑娘立在门前抬手唤道：“时娘？起了吗？”

元时翎睁开眼睛，一下子坐起来，眼前所显让她差点忘了现在是在舅父家，手指抓了抓凌乱的墨发，探头掀开帘帐。

“起了。”元时翎拉开门，一只手按着珠钗往兔子髻里簪。

“先去花厅。”宋淼极带着元时翎穿过连廊，经过花园。

黑胡子老头半扎着四平马步，身形蔚然不动，双眼紧闭。元时翎匆匆撇了一眼，只觉得玄真法师已然去了另一番天地。

昨日累了一天，现下刚过辰时，花厅里摆着高桌大椅，已有人侯着。

元时翎和宋淼极并排而立，如花似玉的姑娘站在厅下，自是一番好颜色。

柳昭咳了声：“快些过来用饭。”

两人一前一后坐在柳昭手边，妇人先是舀了一碗汤，而后把淡菜往前推了推，扭头吩咐伺候的丫鬟：“你们下去吧。”

宋淼极略有些紧张捏着帕子，往日这个时辰，母亲又要训话才会把丫鬟支开。

“时娘昨夜睡得可好？入了春且要冷几天呢，你看你小脸白的。”柳昭先问元时翎。

元时翎一口咽下去热汤：“舅母，听府里的嬷嬷说表姐定亲了？是哪家的郎君，可配得上表姐？”

“你啊，倒是比你表姐机灵，淼娘对自己的婚事还云里雾里呢。”柳昭柔声道。

“还未定亲，前几日回漳浔看了看，且得再瞧瞧呢。”妇人补充道。

元时翎若有所思，十分的满意舅母向来只说八分，剩下两分不知道撇到哪里去了，姑娘垂下眼眸偷笑，她只当舅母对张家有八分，很是满意。

妇人将目光移到宋淼极身上，左看右看好一会儿，才堪堪道：“开了春松溪的布店兴了不少好看的料子，都是如花似玉的年纪，我给你和时娘一人定了一身，用过晨膳也该送来了，午后随娘去梅园去，时娘也去。”

“听说今年的新布是颍水的商人贩来的，东境临海，那里东西想来新鲜你们也喜欢。”

宋淼极怔怔点头。

一顿饭细嚼慢咽，元时翎一只脚刚踏出花厅，陈嬷嬷老早就侯在外头，只等着人出来。

“家主请姑娘去墩和院。”

墩和院是外祖父的住处，离这里虽远些倒也僻静。

墩和院里的正堂前站着位黑胡子老头，这会儿红光满面精神抖擞不知道和宋叔比划着什么。

元时翎走过去，悄悄站在他身后，她还未开口，额头重重挨了一下。

“小丫头尽干些偷鸡摸狗的事。”玄真法师沉着脸。

姑娘眉头一挑，吃痛般捂着额头眼睛蓄满泪珠，嗓音委屈又带着恼意：“江湖骗子！”

元时翎定定看着他。

话音落地，耳边响起一阵大笑，这笑声从黑胡子老头的喉咙里喷涌而出，边笑边念叨元时翎的话。

宋叔扯着元时翎，推着自家姑娘往堂里走：“这话可不能让家主听到了，玄真还是有一番真本事的，不是江湖骗子。”

宋叔斩钉截铁为了这个黑胡子老头开脱，让元时翎心里反倒起了疑，她回头去看，和那人看了个正着，玄正法师背着手站在青树下，面容平和，眼中却带有考量。

元时翎私心认为这种打量的眼神是考量，为何如此，因为她也是这么做的。

显然，玄真法师在元时翎心里还是个混吃混喝的骗子。

“知道了。”元时翎撇了撇嘴。

在墩和院里坐了整整两个时辰，元时翎面对外祖父的盘问知无不言，琥珀色的眼瞳浸在穿窗的日光里，手指搅在一起，攥着衣裳。

她难得低着头说话，外祖父看出了孙女的不对劲寥寥几句便没有多问，从手边的木盒子里拿出那只玉镯递给丫鬟，丫鬟细心的戴到她手腕上。

手腕一凉，元时翎的回过神抿了抿唇，虚心看了外祖父一眼，她不是不愿意说而是这种若隐若现的感觉太奇怪。

昨夜心中好奇，睡意比不过那朵艳丽的花，元时翎起身去攀折，花在手里化成了红线，隐到了手心。

何人所留，再明显不过。

烛火晃动，元时翎合上手握成拳怔怔喊了声：“郁梨暮？”

回应她的只有窗外骤然炸开的桃花和蚕丛在屋子里的余香，同一轮明月夜，一方破庙，一方瑶台，两人却云路相隔。

元时翎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盯着自己的手心看，硬是要将自己的手看出一个洞，眼里荡着笑，唇角不自觉扯起，看过无数话本子的姑娘，瞧过几对心意相通的新人的姑娘，却不明白这种感觉为何？

外祖父故意咳了一声，他知道孙女有心事并未将话全盘托出，毕竟时娘的神情和当年南溪的优柔寡断一模一样。

他道：“回去吧，去了梅园好好走走，开了春便是新的一年。”

元时翎嗯了一声，手指蜷着。

舅母说开了春，外祖父也这么说，元时翎也觉得开了春的确又是新的一年。

年关的那场妖祸没有人愿意提起，但元时翎却看见外祖父眼下日夜难安的乌黑，舅父丧妹的哀痛，舅母一言一行中的怜惜。

她出了院子，走在廊檐里。宋淼极一直在等她，远远瞧见她的身影，双腿乱了阵脚，言语磕磕绊绊：“时娘，你可知母亲方才说了什么？”

“什么？”元时翎看见宋淼极脸上还未散去的粉红，起了坏心思压低声音，“难不成是要去见那位颇有名誉，才貌双全，玉树临风的张郎君？”

宋淼极没说话，脸色更红，实在是难以言说将脸埋在表妹的肩上。

元时翎全然忘记自己的心事，顾着看热闹：“表姐，我猜对了是不是？”

宋淼极转脸看着时娘：“你快去换衣裳，一会儿就要走。”

元时翎被宋淼极催着，她坐在铜镜前任由表姐给她重新添了颜色，额间点了朵梅花。

宋家的马车停在梅园外，这园子虽叫梅园，却并不是只有梅花，而今三月中旬，青绿淡粉薄红，来往女子穿梭于林间花丛。

元时翎从前随母亲来过几回，只顾着爬树折花，从来不与不相干的人多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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