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懋昭火急火燎被人叫回李府,他在府内院子四周逛了一圈,除了各院的仆隶女使,祖父与父亲一个也没见着。
他索性撂挑子不找,跑到自家后院亭台里的绣墩坐下,闲着找了本程樾前几日送来的闲书,又使了几个丫鬟,端些茶水顶酥放在亭中的石桌上。
亭子里时不时传来几声大笑,穿透力极强,跟壶里烧开的滚水般咕嘟咕嘟鸣个不停,好在李府上的人早早习惯,以至于听到这“桀桀”之声不被吓着。
程樾这厮成日不务正业,送来的书也是俗气老套,不过李懋昭素来什么杂书都看,二人也算臭味相投,他此时笑得正欢,手里捏着纸页刚要翻面,底下忽然来了人。
“少爷,大爷传话让您去北镇抚司一趟。”贴身小厮季通对他说道。
“不去。”李懋昭拒绝得果断,他不轻不重吐出二字,眼神一刻也未离开书面。他又看完一页,瞥了眼一旁的季通,“我一个带俸官去做甚?唉季通,你将那糖剂饼给我端来。”
季通晃了眼,石桌离自家公子仅两步之遥,伸个手便能拿,他无奈暗叹了声,老实将糖剂饼给李懋昭端到他嘴边:“您去吧,大爷许是有什么要紧事呢。”
李懋昭嘴里塞了一口糖饼,出不了声,他只得摇头摆首,喝了口凉茶顺顺,正欲开口时,李懋昭的生母王氏这时来了,她站在亭外,一脸恨铁不成钢。
“你父亲叫你去,磨磨蹭蹭做什么!”
李懋昭蹙眉:“司里的事父亲从不让我插手,我去有何用。”
裴氏作出一派严母模样:“你去不去?”
李懋昭见母亲眼神四处瞟着,察觉到她在寻打他称手的东西,利索从绣墩上爬起来:“成,我去。”
他回房里换了身衣裳,便出了门,朝北镇抚司方向走,李府距那里不算太远,李懋昭到那儿后,进了官署大门,正堂内此时围着不少锦衣卫,他走过去,探着头张望着。
“怎么了?发生何事了?”他问。
司中同僚有见李懋昭来的,便道:“你不知道?”
“什么?”
那人道:“张阁老啊,他专权欺君,贪墨受贿,铁证都下来了,我看这回他算是不能善了了,这不,派我们去抄家呢。”
李懋昭若有所思点头:“抄家那我便不去了,也不差我一个。”
说着,他便要走,同僚此时忙拉住他:“别啊,去捞点油水也是稳赚不赔的。”
忽有人嗤笑一声,酸里酸气道:“你怕不是叫错人了,咱李衙内差那点碎银子?”
李懋昭不怒反笑:“听见没,他说我不差钱。”
“去去去。”那同僚将说话人打发走,拽着李懋昭朝里走,他从案上抽出一折子递给他,“我可是看了,这清算名单里,有沈府二爷沈兰聪的名字,这你不去?”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同僚看着李懋昭,见后者果真骤然变了脸色。
“去。”
……
李懋昭跟随着去了沈府,一进门,便见沈府内人人相峙,地上还跪着个人。
沈府上下,苦脸的苦脸,落泪的落泪,戏还没开场,戏子就已入了戏。
李懋昭最先进去,身后跟着一队锦衣卫,随之府内东侧与西侧的门被撞开,其余锦衣卫一涌而入,须臾间便将沈府围得水泄不通。
一旁,沈兰聪见李懋昭今日一身飞鱼曳撒,心瞬间凉了半截,他强作镇定,皮笑肉不笑道:“贱侄年幼无意冲撞李衙内,家中已然重罚,您等洪量之辈,还望不较贱侄之非。”
沈兰聪说着,推了一把沈维桑将其凑前,后者本在地上跪着,此时后背忽一受力,身躯微佝险先踉跄。
女子被推出来,僵硬地连道了几句“对不住”,李懋昭漠然看向她,那女子说完忽抬起头,睁着一双麻木空洞的眼。
他今日才看清她的模样,女子年岁不大,杏眼清凌,鼻梁秀挺,脸白如玉又若鹅蛋饱满,两颊丰润似圆月,一眼便能看出的善面福相。不过此刻这只福瓷娃娃,只有形而无半分灵气。
女子匍跪在地,尽显卑微态。
人看着可怜,但李懋昭心中蓦然念起幼时,祖父入阁之际,尚在都察院任职的沈危,连夜写了封弹劾奏上呈给了天子。
帝大怒,李氏的入阁路一断,举家从繁盛的京师一路被驱逐到江州。路上流寇不断,全靠他父兄一路庇佑,身上旧伤未好又添新伤。
一家人未曾气馁,然而不日快要抵达江州时,李懋昭弱冠的兄长却死在了路上。
这一切,皆因当年他家遭到沈危构陷。
哪怕之后李氏重回京师,祖父一步步升列台阁,李懋昭仍对此事耿耿于怀。
“洪量?”李懋昭眸光骤冷,道,“你怕对我心生误解,我从来都是小气的人,鸡毛蒜皮,蝇头小事定会斤斤计较。况且,我今日不单为这一件事来。”
说罢,他作出一副守矩遵礼的做派,侧身让出一条道,此时北镇抚司的掌刑千户拿着驾贴走至最前头,圣令一出,沈氏一众人纷纷跪地叩首。
“圣上敕令,翰林院学士沈兰聪嫌似张党,即刻押入诏狱,听候发落。另外,封锁府邸,沈氏阖府上下不得一人出入。”
顷刻,身后锦衣卫一团而涌,扣押住跪在地上的沈兰聪。
“诏狱”二字一出,林如霜眼泪掉下来,跪地哭喊着:“不可不可,诏狱是何种地方,他一个文弱书生,进去便是一条死路啊。”
此刻,一向稳重的沈危也有所为动,朝廷命官一旦被关进诏狱,多是等不到听候发落便死在里面。
他微低着首,言辞恳切:“卫使留情,庶子虽拜于张臣名下,可十几年面都没见过几回,再者那副字是我儿无知代笔所写,做何用途事先他并不知晓,还请陛下开恩!”
不等那千户说话,李懋昭插言道,“陛下仁厚,抓沈兰聪一人,暂留你沈氏满门性命已是开恩,沈老此等善诬告构陷无辜的小人,如何令众人信服你的话,你说他无辜便无辜?”
他面露讥笑,“小人”二字切齿咬得千钧重,丝毫不留情面,随即他目光落向那弯膝而跪的女子,她半张脸微肿,红痕清晰,李懋昭不由想起昨日打在他脸上的那巴掌。
“儿子干的蠢事怪在孙女头上,真是罕见,不过你沈危惯会胡乱攀咬,如今你孙女亦如此,一家子的劣根子还真是永存。”
“你——”沈危脸色气得铁青,指着李懋昭,手都在颤抖,“沈某曾任言官之首,直言天子都不怕,都察院至今还留于我几分薄面,如今你们这般行事,就不怕寒了天下言官的心么?”
“张阁老全家皆死光了,沈老应当清楚如今是什么情形。”
掌刑千户拿了人,不甚客气对沈危道:“陛下明察,若真有误会,自会放沈学士归家,但倘若沈学士当真是同党,谁都逃不过。”
“隔街上的苏府,你才见过,因是张党,全族人皆入诏狱,抄没那天,苏府正办着喜宴……苏家主君受琵琶刑,肉身皆腐,家中其余嫡庶子皆铁钉贯脑而死。沈老还是消停些,干扰我等秉公办事,罪加一等。”
沈危哑了声,心中无措茫然骤袭,他忽听见身旁有人隐声啜泣,更是烦躁不已,一旁沈维桑脸色已被吓得煞白,他呵斥道:“哭什么哭,成日畏畏缩缩不成样子,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爹么!”
沈维桑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一阵哆嗦,她心中此刻复杂难耐,一惧惹下祸事拖累沈氏,又恐家族覆灭,自己要惨死在诏狱中,恐惧无措,不甘郁忿揉在一起,她懦弱到底,只能小声流着眼泪。
李懋昭冷眼看她抹眼泪,女子低眉顺眼,缩手缩脚地跪在地上,无用得像一滩软烂无骨的稀泥,他又想起那一巴掌。
“方才忘了问。”他故作笑得浪荡,目光停在沈维桑身上,如水蛭附骨,“老头,你何时有个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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