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懋昭跌坐在地,发丝缭乱,那团游魂飘立于面前,黑发遮住了女鬼的脸,血衣斑驳盖住了她的身子,只露出一双惨白骨感的手。
他闭紧眼,步伐趔趄,拖着吓得僵硬的双腿爬回床榻,缩到一角捂紧双耳。
李懋昭浑身湿透了,发髻也撞得凌乱歪斜,周围刮着烈风,刺得他皮骨扯着筋都泛着阴冷,起了一层层鸡皮疙瘩。
他从不信鬼神之说,奈何此刻:
“各路仙人鬼神,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小生品性端正,善良朴实,未做过亏心事,连路过的一只蚂蚁都不忍碾死……”
“邪祟退散,邪祟退散……百鬼不侵,百鬼不侵……”
李懋昭口中念念有词,眼睛连条缝也不敢撑开,片刻,那卷怪风似停了,房门拍打撞击的声音亦骤然消绝,一瞬间天地间皆寂。
他踌躇着松开了死死捂住耳朵的手,确认四周静谧安全了后,半晌,迟疑着睁开了眼。
屋内,门窗紧闭,听不到一丝风声,眼前什么也没有。
果然是幻觉。
李懋昭如释重负喘着气,后仰着一倒,虚脱得整个人像抽掉了骨头瘫在床上,他擦了擦额前的冷汗,感受到身上的黏糊,准备起身去换件干净的中衣。
天上无月,房内伸手不见五指,他摸黑去点灯烛,火折子吹了好些回,却发现怎么也点不燃,他索性不点了,将头探出床边去找鞋。黑灯瞎火摸索了许久,只摸着一只,他翻下床,将手摸进床低,整个头也伸了出去。
隐约摸到鞋面,李懋昭欲用手指将其勾出,他整只手臂都进了漆黑的床底,半个脑袋也连带着挪动到里面。
黑幕中似隐隐透出如火星子般的光亮,李懋昭眯着眼,还以为是他鞋面上镶的珠石反光,猝然,那抹火星子飞窜过来,在他眼前越胀越大,猝不及防一双眼睛,正瞪着血窟窿盯着他。
“我去——”
不是幻觉,女鬼慢悠悠从床底飘上来,挂在房梁上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她的眼珠被挖了,血从眼底的肉.洞流出,一点一点滴到李懋昭煞白的脸上。
李懋昭吓得惊叫连连,面色惨白,翻江倒海般踉跄往后退,那女鬼步步紧逼,阴风拂开她面上的发,一张青白血腥的面容就这样暴露在他眼前。
“沈……沈沈维桑?”
李懋昭惊恐道:“你你……你死了?”
“不对!诏狱尚且没有消息,判决都未下来,你怎么可能死了,你莫要吓我!但是……”李懋昭见沈维桑裙下浮着一团气,眼眶霎时冒出水汽,“但是……”
话还卡在喉间,沈女鬼倏地近身,一把掐住李懋昭脆弱的脖颈,五指粗暴地收力。
李懋昭被她一手扼喉,悬挂在空中,他脖间分明感受不到人的指节锁死咽喉的触感,却被无形勒至窒息,勒到他觉得自己的喉骨快要尽数断裂。
“你白日里那样嚣张,那样威风,想不到还怕鬼啊。”沈维桑阴瘆的嗓音从底下传来。
手中的人脸色已然泛起一层灰青死白,沈维桑松手,用力将人往前一掷,霎时,李懋昭整个人砸向案台,啪的一声,连同案上的香炉瓷瓶一并摔滚在地。
李懋昭捂着胸口,疼得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他睁着眼,看那沈女鬼一步一步朝他飘来。
沈维桑身体呈魂魄状态,全然压迫在他身上,他此刻感到那阵阴风正撕扯他的四肢百骸,她扬起手,一巴掌劈得他头偏眼歪。
“倒打一耙!”
左一拳。
“我胡乱攀扯!”
右一拳。
“登徒子!调戏我!”
李懋昭眼前一黑。
……
次日天亮,锦衣卫将沈府围得密不透风,日常所需只由查封官采买送入府中,不许任何人外出,连常年待在书院的沈大少爷也被锦衣卫扣押回来,人和书,一道扔进了沈府。
沈敬舆是林如霜的儿子,家中排行老二,他先前长居书院,为不久的科举做着准备。今日锦衣卫汹汹闯入书院,在他同窗与老师面前,当场掀翻了他的书案,不容分说押上人就走,空留在场人一阵唏嘘。
沈维桑起身帮忙将地上散落的书籍捡起,递给沈敬舆:“二哥哥。”
沈敬舆少年老成,此时皱紧眉头的模样与沈危如出一撤,神色寡淡,如块木石入水沉而不浮,听到面前的人唤了他,他才点了点头。
他接过沈维桑递来的书,这时,林如霜披着外裳从房中扑过来:“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她面上泪珠纵横,眼睛肿成核桃,扯住沈敬舆的衣袖啜泣着:“你父亲进了诏狱,那诏狱是人能待的地方么,你快些想想法子!”
“祖父呢?”沈敬舆问道。
沈危开了内书房门,手里拿着一副字:“他们没为难你吧?”
沈敬舆摇头。
随后他问:“祖父,我们作何打算?”
沈危蹙眉,思量一番,道:“自然是等待水落石出,陛下心如明镜,会知晓这不是沈氏的过错。”
“坐以待毙?难道我们就什么也做不了?”
面对沈敬舆的询问,沈危缄默不语,他眉间缠绕着忧色,许久,他才缓缓出声:“除了等,我亦无计可施。”
一家之主面露出颓色,小辈们亦默声,忧心忡忡,府内静得可怕,一时之间沉重得使人喘不过气。
一旁,沈维桑有些心慌地跳了下眼皮,她昨晚彻夜难眠,辗转反侧,想了一夜,心越发隐隐不安。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
蓦然,宅院内幽幽响起一道怯生生的声音。
她鼓起勇气,在一众长辈面前出了声,却在众人目光看向她时,焉然又闭上了嘴。
而这时,沈敬舆瞬间反应道:三妹妹倒是提醒了我……”
“祖父,陛下若全信沈氏,便不会将二叔父抓进诏狱,只会小惩,二来,陛下未像处置苏氏那般对待我们,想来他心中仍存一丝信任,半信半疑,那定是朝中有什么风声,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若是坐以待毙,到那时祸事将至,我们便是今日的苏氏。”
“孙子听闻您在京尚存有几缕脉网,您若能提笔写封信送到都察院,沈府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沈危若有所思,没说话。
此时,林如霜抹了把泪,见沈老爷面色凝重,以为自己儿子此番话又触及到了他什么逆鳞个,冲沈维桑斥道:“你听她一个未出阁的小丫头说什么,二爷如今身陷水深火热,敬舆你莫轻信了她,当心火上浇油酿成大祸!”
她嘴中埋怨絮絮不停:“若不是因为你得罪了那李懋昭,二爷怎会被抓进诏狱!三爷将你这扫把星送来祸害我沈氏门楣!你一出身克死你亲生爹娘不说,如今还要——”
“够了!”沈危不耐,强忍着怒气,“你少说些罢,还嫌家中不够乱么?”
沈危蹙眉,偏头对沈敬舆说道,“你妹妹尚待字闺中,又不曾见过外面的天地,见识浅薄些也是正常,她的三言两语,你不必放与心上。”
话虽不是对她所说,沈维桑已被数落得噤了声,瞬间憋红了脸,埋下头不敢直视任何人的眼。
一旁,沈敬舆却摇头,他开口:“祖父,这不是小事……”
“爹替张阁老代笔已成定局,陛下对此心知肚明,此刻围府却不抄没,想必并未对沈氏起杀心,爹可是在朝中可是得罪过什么人?”
沈敬舆闻言沉思,半晌,他恍然:“莫不是李氏?祖父当年……”
他话说至半途蓦然顿住,不曾想沈危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当年我是递过一封弹劾李氏的折子,害其全家贬出了江州,但我从未后悔过,这本是他李显英罪有应得。”
多的他没再说下去。
沈敬舆思量着,严肃道:“现任左都御史曾是您的门生,您当年一手提拔他,求他伸手帮沈氏一把亦未尝不可。”
“糊涂!”沈危怒目圆瞪,气到失了稳重,“让我撇下脸面去求我自己的学生,朝堂里旁人会如何瞧我?就算按你们所说,现下锦衣卫死守在府外,这信要如何送出去?”
“说到底,只要我们沈氏清清白白,陛下定能还我们一个公道。”
众人陷入沉默,沈府已深陷泥中,被关在此处形同等死,锦衣卫乃天子爪目,不会轻易放出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
沈维桑知晓祖父谁的话也没听进心里,她在一旁死死掐着手指,手心起了红印也没停下,她心中默默打鼓,纠结着。
半晌,她小声道:“我见外头守府的锦衣卫千户,是个贪财之人……”
沈危扬眉:“你行你去?”
沈维桑一愣,她一见锦衣卫那些罗刹便发怵,忙摆手拒绝,声音宛若蚊蝇低弱:“我,我不行……”
“如此就莫要再为家中招来祸事了!”
沈维桑瞬间闭嘴,默默承受沈危无处可泄的怒气。
“祖父,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娘,如何越得过锦衣卫?”沈敬舆替她解围,对祖父将他这个胆小的堂妹推出去感到意外。
沈危看着埋首的沈维桑,无声叹了一气,他亦想不出更周全的法子,又不肯舍下脸面去麻烦旁人,只好拂袖背道进了书房。
人走后,沈敬舆搁下手里的书匣,麻利去库房内准备银钱,林如霜亦跟了去,便走便无声掉泪,生怕惊扰了谁。
“儿啊,你这是要干什么去?”林如霜跟紧他,看沈敬舆默不作声地将银钱塞满钱匣里。
沈敬舆手上不停,只道:“三妹妹既说那千户乃贪财之人,我便以财诱之,求他替沈氏递个消息到都察院左都御史府上。”
听到自己冰清玉洁的儿子要脏手行贿,林如霜焦急道:“你听她一个丫头胡言乱语做什么!你将来是要科考入仕,进到翰林院做庶吉士的,不能做这些腌臜事!”
“可是母亲,”沈敬舆停住步伐,“沈家在,我才在。”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家族始终大于一切。林如霜缄默,任由泪水夺眶而出,她停住了手,不再阻拦。
沈维桑亦上前帮忙,见沈敬舆端起约莫半尺宽的钱匣子从里走出,她跟在其后,道:“多谢二哥哥,方才替我解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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