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根朽木斜斜抵在硐顶，算是简陋的支护，从洞内穿出来，裹着一股潮湿沉闷的土石腥气，隐约还留着松明燃过的烟味。

原来山泽兼并之下，藏着这样一处处私硐。世家圈占山泽，哪里只是夺田，是偷偷在此开山采铁，私铸牟利。

而这，只是他们找到的一处废弃的罢了。

三人前后进来，皆是齐齐愣住。

那一声声凿子声响彻遍野，顾枕河不敢想象，对面的顾家山泽中，还有多少这样的矿洞。

脑海中回想起那一日，林叔跪在自己身前，双手捂着脸，像是绝望已经将他击穿。

“我为了这个家不散，找到了王家新买的顾家山泽。我儿子肯定就在那里……那山泽看着就是一处普通地方，没什么新奇，却筑起了高高的围栏。我当时还以为，王家是不想让里头的人跑出来。”

“那里看守的很严，好在夜半，那些守卫倦怠，于是我从旁边的小路溜进去。”

“旁的我什么也没想，我只是想把儿子找到，我们一家人哪怕死，也要死一起……”

林叔唇色苍白，脸上一片青灰，像是心狠了又狠，才将一切和盘托出。

他原先以为，那些山泽不过是荒郊野岭需要人开垦，王家才会着急忙慌找那么多人。

潮湿闷浊的土石气扑面而来，混着松明残烟与矿石铁锈味，是从悬崖峭壁上一个个巢穴般的洞口里传出来的。他知道这是什么，但恰恰是因为他明白，所以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在这其中横冲直撞，旁人似乎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些洞口如野兽血口将他吞噬，周围也凑上了几人，而后越来越多，围上了一群群人挤在胸前。

“林叔，是我呀！你河下住的，你能进来？你能出去？！带我一个！”

“老林！老林！你看看我，我实在是呆不下去了，我老了搬不动石头，他们就天天打我，我实在受不了了，我求求你……”

“老伯，您行行好，我连我刚出生的孩子都没见过，我要出去，我要出去啊！”

那些匠人的一张张面孔在山壁微弱火光里晃荡，有些眼熟，是从前乡中见过的邻里，有些全然陌生，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们看见他，骤然骚动起来，惊呼着如潮水般往前涌，人声叠着人声，轰轰地往耳里撞，叫人头昏发涨，胃里翻涌，几欲作呕。

无数只枯槁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拉扯、拽扯，哀求声、哭号声、喘息声缠作一团。

林叔艰难道：“我要儿子……”

这么多人，这么多双手，他却看不见他的儿子。

守卫很快注意到了动静，他们似乎没有想过会有人能闯进来，连忙唤人要将他拿下。

身前的众人看着远处的火光，纷纷惊恐地向后逃窜。

“爹！爹！”

小江，是儿子小江的声音。林叔急忙环顾四周，就着微弱的灯火，在外面的一个洞口看到疯狂挥着手的儿子。

“小江，小江，跟爹回去！”

他欣喜若狂，气喘吁吁往儿子那里奔去，山间的灰尘让他忍不住一直咳嗽，带着泪水都咳出来了。

守卫越来越近，小江的脸也越来越清晰。

儿子一把拉住他的手便往山崖下狂奔。山中那垂下来的枯枝败叶一寸寸刮着皮肤，他脸上火辣辣的，可他感觉不到疼痛，耳里全是风声与自己粗重的喘息，眼里除了面前人再容不下别的。

他就是来寻儿子的，他只想让儿子逃出去。

小江年纪轻，脚步比他快许多，一路半拽着他往乱石丛生的崖边钻，可身后的守卫比他们要清楚这里的地形，混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眼看前面就是乱石密林，不知何处就是悬崖。身边就有一处隐蔽的岩缝，情急之下，林叔瞧着小江正要从外面钻进去，结果里边忽然冲出两名守卫，火把一晃，横刀拦在了前路。

二人转身，之间身后的火把已经燃成燎原。

那些守卫皆举着火把与利器，将他们包围，眼中全是戒备与虎视眈眈。

中间有一位像是领头的，身披盔甲，竟像是个将军似的神情倨傲，望着父子二人，手举起轻轻一扬，就将他们生死定夺。

“统统拿下。”

数名守卫前仆后继地涌来。

跑！”

几乎是一刹那，连林叔都没有反应过来，身边的小江陡然用力，狠狠将他往崖下茂密的灌木丛里狠狠一推。

林叔重心一空，顺着坡势滚出去数尺，胳膊重重磕在一块尖石上，剧痛骤然侵袭而来。他慌忙抬眼，便看见小江已经扑上前，死死抱住最前面那名守卫的腿，放声冲他嘶吼：“爹，快跑！”

其余守卫立时围上去，拳打脚踢往小江身上落。青年闷哼不断，却不肯松手，脊背绷得笔直，拼尽一身力气拖住追兵。

“小江！”

林叔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爬回去。后边的守卫却一齐上前，其中一人一刀横劈，林叔又翻滚回悬崖坡上，只觉得腹部剧痛，一股热流喷涌了出来。

领头人见状，沉声道：“不要伤人，给我拿下！”

那几个守卫见着坡上的老头，又看着底下的陡崖，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下去。

林叔捂着腹部，咬牙硬挺着身子，又想爬到崖边。却在瞬间听见小江的哭喊：

“爹，照顾好小溪，照顾好自己……活着就行……活着就行……”

小江的声音在闷棍声下断断续续，直到气息微弱，喉间只能发出类似小兽濒死时的声响动静。

林叔的指甲在崖壁上死命扣着，发出尖锐的声响。

“小江！小江！”

“小江——”

他想向上爬，身子无力地滑落，在冷的让人发颤的岩石中涂上自己温热的鲜血。他想站起身，脚下的荆棘灌木却死命缠着他，让他疼，让他绝望，让他亲耳听着小江逐渐消失的气息，让他亲眼看着他是如何害死自己的儿子。

林叔双眼血红，几乎要落下毕生痛苦凝结出的血泪，几欲歇斯底里：

“他们凭什么这么做？他们王家凭什么就这样害我们一家人！”

“不，不止一家人，河下古镇，青山边上，那么多人家，我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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