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因霍温的夜很静。
酒店在城边上,窗外是一片平平的田,田的尽头有几盏灯,一闪一闪的,不知道是工厂还是农舍。埃利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隔壁床上鲁伊均匀的呼吸声,听了很久。
他看了一晚上的录像。李荣杓插上,下底,传中,再跑回来。插上,下底,传中,再跑回来。关了电视以后,那个红白色的身影还在他眼皮底下跑。
一点多的时候,他放弃了。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套上外套,开门出去。走廊里的灯调得很暗,地毯很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想去楼下的大厅坐一会儿,或者找个自动贩卖机,买一瓶水。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停住了。那里有一扇很大的窗户,窗外是那片平平的田,还有那几盏一闪一闪的灯。窗户底下跪着一个人。
是卡卡。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光着脚,跪在地毯上,两只手交握着抵在额头前面,眼睛闭着,嘴唇在动。窗外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照得白白的,薄薄的,像是教堂里那种很旧的画。
埃利亚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往后退。
卡卡睁开了眼睛。他转过头来,看见了埃利亚,一点都没有被吓到的样子,反倒笑了一下。
“睡不着?”他小声问。
“嗯。”
卡卡往旁边挪了挪,在地毯上让出了一块地方,说:“要一起吗?”
埃利亚没有马上回答。他已经很久不祈祷了。小时候在机构里,每天晚上熄灯之前,修女们会带着所有的孩子跪在床边,一起念经。他念得比谁都熟,一个字都不会错。
可是后来他就不念了。他想过这件事,如果天上真的有神,看得见每一只麻雀从树上掉下来,那他也该看得见那个站在最后一排的孩子,看得见那个躲在储藏室里、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孩子,看得见那个在一个又一个周日之后,终于不再往门口张望的孩子。
他看见了,却什么都没做。所以要么他不在,要么他在,却不管。埃利亚不知道哪一种更让人难过,后来他干脆不去想了。
可是他看着卡卡让出来的那一块地方,看着那块被窗外的光照得发白的地毯,还是走了过去,跪了下来。
地毯很软,膝盖陷下去一点。
卡卡又闭上了眼睛,开始念。他用的是葡萄牙语,很轻,很快,一句接着一句,像是在跟一个很熟的人说话。埃利亚听不太懂,只能听出几个名字。保罗,安德烈,他母亲的名字,他弟弟的名字。
埃利亚把两只手交握起来,抵在额头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嘴里自己冒出来的,是小时候每天晚上念的那一段,修女们教的,一个字都没有忘。我们的天父,愿你的名受显扬。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下去,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求什么,也不觉得会有谁在听。
他们一个说葡萄牙语,一个说意大利语,两个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交叠在一起,谁也听不懂谁,可是谁也没有停下来。
卡卡先念完了。他睁开眼睛,在地毯上又跪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松开交握的手。
埃利亚也念完了。他的手抬起来,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额头,胸口,左肩,右肩。他的手比脑子还快,画完了,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你求了什么?”埃利亚问。
卡卡转过头来看着他。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笑了一下,没有说话。然后他从地毯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伸手把埃利亚也拉了起来。
第二天晚上,飞利浦球场的看台离草皮很近,近得像是一伸手就能碰到。
第五分钟,海塞林克去争一个高球,鞋钉扫在了马尔蒂尼的脑袋上。米兰队长被扶下场去缝针,场上只剩下十个人。第九分钟,朴智星从中场插上来,跟海塞林克撞了一个墙,左脚一记抽射,球从迪达身边钻进了网里。
一比零。
那之后的一个钟头,埃因霍温一直压着米兰打。希丁克把后防线改成了三个人,李荣杓被推到了左路的最前面,就站在埃利亚的面前,一趟一趟地往上冲。埃利亚一趟一趟地贴住他。
半场的时候,马尔蒂尼没有再回来。他头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把队长袖标交给了安布罗西尼。卡拉泽替他上了场。
第六十五分钟,朴智星从中路往埃利亚这一侧飘过来,飘进了他和内斯塔之间那条缝里。
埃利亚往里收了半步,去卡他的线路。
就是这半步。
海塞林克没有找朴智星。他用脚尖轻轻一捅,把球捅到了外面,捅到了埃利亚刚刚离开的那块地方。
李荣杓在那里。
埃利亚转身就追。他知道自己比那个人快,他一步一步地追近,追到第三步,已经能看见那个人后背上的号码在晃。
可是那个人先到了底线。左脚一扫,球贴着门前划了过去。埃利亚飞身铲出去,鞋钉擦着草皮,一直滑出了底线,什么都没有碰到。
后点,科库甩开了卡拉泽,一个头球。
二比零。总比分二比二。
飞利浦球场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埃利亚坐在底线外面的草地上,觉得身子底下的地都在抖。
他想起了里亚索尔。一样小的球场,一样近的看台,一样从地底下涌上来的声音。卢克在他面前起脚,离他不到两步。那天他没有跟进去,他在心里骂了自己整整一年,那半步,那半步要贴上去。
今天他跟进去了。
他坐在底线外面,很久都没有站起来。
原来跟进去也是错的,原来怎么选都是错的。那么错的就不是选择,是他。
卡拉泽跑过来,伸手把他拉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是我的。我没跟住他。”
“是我。”埃利亚说,“是我先往里走的。”
卡拉泽还想说什么,埃利亚已经转过身,往自己的位置跑回去了。
那之后的二十多分钟,是他踢过的最长的二十多分钟。他一直在喊,“我的”,“你的”,“卡哈,压上来”,声音跟上半场一模一样,一点都没有乱。他听着那个声音,像是站在很远的地方,在听另外一个人喊。
补时第一分钟,卡卡在左路抬起头,一脚传中。门前站着一个谁都没有去盯的人。安布罗西尼,胳膊上缠着那圈队长袖标,脑袋轻轻一偏。
球钻进了远角。
替补席上所有的人都冲了出来,场上的人从四面八方往安布罗西尼身上扑。埃利亚往那边跑了几步,停了下来。他看见埃因霍温的人已经把球从网里抱了出来,往中圈跑。
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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