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八号,尤文图斯在圣西罗一比零赢了。
特雷泽盖一个头球,圣西罗八万人,从那一刻起一直安静到终场。联赛还剩三轮,米兰落后三分,谁都知道剩下那三轮已经没有意义了。报纸第二天用了一整个版面,标题只有一个词:完了。
那场埃利亚踢满了九十分钟。那个球不是从他这一侧进的。可是他在回家的路上,还是在脑子里把那一回合放了一遍,一直放到他找出了自己慢了的那一步。
他总能找到的。
周四训练结束,安切洛蒂在走廊上叫住了他。还是那个门框,还是一杯咖啡。他告诉埃利亚周日踢莱切的比赛,他轮休。
埃利亚点点头。
安切洛蒂端着咖啡,左边的眉毛挑了起来,像是准备好了要跟他磨上十分钟,没想到一拳打在了空处。他看了这孩子一会儿,说:“你歇一歇也好。”
“先生。”埃利亚说,“周日,我能请一天假吗?”
“去哪儿?”
“有点私事。”
轮休的人本来要留在米兰内洛练一堂恢复,可是这孩子来米兰五年,没请过一天假。
“去吧。”安切洛蒂说,“周一别迟到。”
周日早上五点,那辆灰蓝色的森林人开出了小镇。
天还没亮。他没有走高速,绕着科莫湖的南边走县道,穿过一个又一个还在睡觉的小镇。到莱科的时候,天边刚泛白,湖面是铅灰色的,对岸的雷塞贡山一排锯齿似的山峰,黑黑地立在那里。再往上是一条很窄的盘山路,一个弯接着一个弯,他开得很慢,开到雷西内利的时候,七点刚过。
停车场上已经有十几辆车了。
这是莱科人的山,他后来才知道。周天一早,这里全是本地人,背着包,牵着狗,有白头发的老人,有带着孩子的父亲,三三两两地往林子里走,互相打着招呼,像是去赶一场早市。跟瓦尔格兰德一点都不一样。
他熄了火,坐在车里,拿出了手机。
三年前在病房里,马尔蒂尼说,如果他要上山,要告诉别人。他想了一会儿,打了一条短信:保罗,我在格里尼耶塔。雷西内利停车场,走切尔梅纳蒂山脊。下午回来。
然后他下了车,背上包,跟在一个牵着狗的老人后面,走进了林子。
切尔梅纳蒂山脊一开始是一片山毛榉林。
五月的山毛榉刚长出新叶子,嫩得几乎是透明的,太阳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满地都是晃动的绿色。路很陡,一上来就是陡的,没有缓一缓的意思。他走得不快,前面那个老人和他的狗很快就看不见了,后面有人赶上来,说一声早上好,从他身边超过去。
走出林子,就上了山脊。
山脊是一道长长的草坡,窄窄的,两边往下都是陡沟。往左看,科莫湖的那一条湖汊就在脚底下,蓝得发亮,莱科的房子一小块一小块的,像是谁撒在湖边的一把碎石子。往右看,是一道一道的石灰岩峰,白的,灰的,尖尖的,竖在那里,沟里还卡着一条一条没化的雪。
他一直往上走。
走到一块大石头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喝水,手机刚才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然后就没有了动静。他掏出来看了一眼,信号格是空的。
他把手机放了回去。
再往上,草越来越少,石头越来越多。路从草坡上了岩石,又从岩石绕回草坡。快到顶上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段岩坎。不高,十几米,石头是灰白色的,很陡,上面钉着一根粗粗的铁链,一节一节地顺着岩坎垂下来,被无数只手磨得发亮。
前面有个男人正在往上爬,一只手抓着铁链,一只脚找着石头上的凹坑,爬得很稳。再往上,岩坎顶上就是那块平平的前峰,前峰后面露出一点点铁十字架的尖儿,在天上很小的一个黑点。
埃利亚站在岩坎底下,看着那根铁链。
这种坎他当然爬得上去。他的手稳,脚也稳,平衡感比谁都好。可是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十字架的尖儿,忽然觉得,他上去做什么呢?
他不是来登顶的。
他转过身,往回走了。
他一直往下走,走回了山毛榉林的边上,找了一块没有人的坡地,在一棵很老的山毛榉底下坐了下来。
树根从地里拱出来,像一只张开的手。他靠在树干上,把包放在脚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开始想拉科鲁尼亚。那天的球场,那天的风,卢克第一次拿球时站的位置。第三十五分钟,那半步。第四十四分钟,那只伸得太早的脚。第七十六分钟,弗兰那一脚擦着他的腿变了线。
然后是埃因霍温。第五分钟,第九分钟,第二十八分钟,第六十五分钟。第七十七分钟。
然后是尤文图斯。
他一样一样地想,想得很仔细,像他小时候在机构的活动室里做题,一道题做完了要从头再检查一遍,检查完了再检查一遍。每一样他都找得到自己。每一个丢球,他都能找到那个属于他的瞬间,或早或晚,或半步或一步,总有一个。
林子里有人在说话,一阵一阵的,从山脊那边传下来,又远远地走开了。
有一回,一个父亲带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他下面那条小路上走过。那孩子跑在前面,一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整个人往旁边一歪。他父亲在后面,一伸手就把他的后领子拽住了,像拎一只小猫。那孩子挂在父亲手上,晃了两下,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一点都不怕,好像知道那只手一定会在那里。
埃利亚看着他们走远。
太阳从他的左边慢慢挪到了右边,树影从他的脚边爬到了他的膝盖上。他看了一眼表,三点多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山下走去。
那天早上,马尔蒂尼是在莱切的酒店里看到那条短信的。早餐厅里很吵。里诺在跟桑德罗抢最后一块蛋糕,马西莫在念报纸上骂米兰的那篇文章,念一句骂一句。马尔蒂尼立刻就拨去了电话。没有信号。他又拨了一遍,还是一样。
他只好打给塔索蒂。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钟。马尔蒂尼听见那头有钥匙碰撞的声音,有人在问“你去哪儿”,塔索蒂说“出去一趟”。
“我去雷西内利。”塔索蒂说,“你踢你的球。”
“我给俱乐部打个电话。”马尔蒂尼说,“他请的是事假。”
塔索蒂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保罗,你……”
“合同里写着。”马尔蒂尼说,“他知道。”
他挂了电话,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拨通了俱乐部的号码。
那天下午,莱切的海风很大。
第十二分钟,卡拉泽在禁区里抢到了一个点,打进了米兰的第一个球。客队看台上那一小片红黑色叫了一声,场上的人跑过去抱成一团。马尔蒂尼也跑过去了,拍了拍格鲁吉亚人的后背。
中场休息,他回到更衣室,第一件事就是去翻自己的储物柜,掏出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去,在长凳上坐下,盯着对面的墙,看了很久。比利从他身边经过,问他怎么了,他摇了摇头。
下半场一开场,莱切就扳平了。舍甫琴科很快又进了一个,二比一。第八十三分钟,莱切又扳平了。
终场,二比二。
马尔蒂尼走下场,没有去看比分牌,径直走回了更衣室,又一次打开了储物柜。
埃利亚走出林子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疯了一样地震了起来。
他站在停车场的边上,看着屏幕上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跳。十四个未接来电,保罗。七个,毛罗。四个,俱乐部的号码。三个,安德烈。还有一串短信,他没来得及看,因为他抬起头,就看见了停车场的另一头。
塔索蒂的车停在那里,紧挨着他的森林人。
老教练就坐在车头的保险杠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正看着这边。他看样子已经坐了很久,裤子皱着,脚边的地上放着三个空咖啡杯。
埃利亚站住了。
塔索蒂站了起来,朝他走过来,走得不快,走到他面前,停下。他没有说话,先低下头,看了看埃利亚的左腿,又看了看右腿,然后抬起头,上上下下地把他看了一遍,像是在清点一件刚从仓库里搬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点,看少没少什么。
点完了,他才开口。
“上去了?”
“没有。”埃利亚说,“走到铁链那里就下来了。”
“那这六个小时,你在干什么?”
“坐着。”
塔索蒂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骂人,嘴唇动了两下,最后什么都没骂出来。
“我从十一点就在这儿坐着了。”他说,“每下来一个人,我就去问,看没看见一个高个子的孩子,棕头发,绿眼睛,一个人。没有一个人看见你。”
埃利亚低下了头。
“我给保罗发短信了。”他说,声音很小,“我跟他说了。”
“你跟他说了。”塔索蒂重复了一遍,“他在莱切。离这儿一千公里。”
埃利亚没有说话。塔索蒂叹了一口很长的气,转过身,走回自己的车边,拉开了车门。
“你在前面。”他说,“我跟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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