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亚八月初从美国回来。飞机落在马尔彭萨的时候是早上。米兰已经开始空了,高速上往南去海边的车排成一条长龙,往北的这一边空荡荡的。埃利亚回到小镇,在面包店门口停了下来。
老板娘正在往橱窗里码面包,看见他,嗓门立刻起来了:“回来了!美国怎么样?”她隔着柜台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挺好。一点儿都没晒黑。”
埃利亚从包里拿出一个铁皮罐子,放在柜台上。罐子里是爆米花,一半是焦糖的,亮晶晶的琥珀色;一半是芝士的,橙黄橙黄的,混在一起。卖它的那家小店在密歇根大道上,门口排着长队,半条街都飘着焦糖的味道。他就跟着排了进去。店员问他要哪一种,他说跟前面那个人一样。
老板娘打开盖子,先挑了一颗焦糖的,放进嘴里,点了点头。又挑了一颗芝士的,嚼了两下,也勉强点了点头。然后她低下头,看着罐子里那两种颜色挨在一起,搅在一起,不分彼此,眉头慢慢地拧了起来。
“这两样,是放在一个罐子里卖的?”
“嗯。”埃利亚说,“店员说要一起吃。”
“一起吃?”老板娘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糖和芝士?一口里头?”
“他们那里都这么吃。门口排了很长的队。”
“排队有什么用。”老板娘说,“店员是美国人,排队的也是美国人。”她把盖子啪地一声扣上,“他们没有正确的味觉!一个国家的人,舌头全是坏的。”她又吃了两颗,把盖子盖好,塞进柜台底下自己的那个抽屉里,说,“这个我留着。省得你拿去毒害别人。”
周日,他回了一趟福利院。
小马可十岁了,长高了一大截,已经不许别人叫他小马可,可是院子里的人还是这么叫。他接过埃利亚的袋子,掏出里面的东西,愣住了。那是一个橄榄球。棕色的皮,白色的缝线,两头尖尖的。
“这是芝加哥人玩的。”埃利亚说,“我们在他们的球场上训练,草皮边上还能看见他们画的线。”
马可把它放在地上,退后两步,一脚踢了出去。球在地上弹了一下,往左一拐,又往右一拐,滚进了花坛里。院子里几个更小的孩子笑成了一团。马可红着脸跑过去捡回来,又踢了一脚。这一回它弹得更怪,直直地蹦起来,砸在墙上,又滚回了他脚边。
马可盯着那个球看了一会儿,又踢了一脚,追了过去。后来那天下午,院子里所有的孩子都在追它,谁也猜不到它下一下往哪儿蹦,追得满头大汗,一边追一边笑。
回到米兰内洛的第二周,安切洛蒂开始在训练里加分组对抗。
卡卡站在前腰的位置上,拿到球就往前冲。他过了第一个人,又晃过第二个,带球冲到禁区边缘,抬起头,想往右侧分球。
右路没有人。埃利亚并不是没有跟上进攻。他已经随着整条防线往前提了二十多米,只是到了中线附近就没有继续往前。他稍稍往内收,站在能看见对方左边锋的位置上,始终留意着卡卡。
卡卡被三个人围住了。他试着从中间挤过去,球却被伸出来的一只脚捅走。对面立刻发动反击,一脚长传打向米兰的右路。对面的左边锋刚启动,埃利亚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没有急着下脚,而是侧过身,卡住对方往中路走的路线,逼得人只能沿着边线往前带,最后一脚把球趟出了界。
第二次也差不多。
第三次,加图索从中路回到右侧,在埃利亚身后不远的地方站住。埃利亚看见了,往前跑了几步。对面的边锋也动了,往外挪了半步,就半步。
他眼前晃了一下,是飞利浦球场底线外的那块草地。
他的脚自己停了下来。
卡卡已经冲到了禁区前面。他往右看,外侧明明有一大片空当,却没有人跑进去。他只好自己带球往里切,迎面撞上两名防守队员,球又丢了。幸好加图索就在附近,抢先一步拦住了对面的传球。
卡卡停在原地,回过头。埃利亚仍然站在右路,离他很远。
训练结束的哨子响了。
卡卡站在中圈里,叉着腰,喘着气。他抬头又看了一眼右路,像是还在想刚才那几次进攻为什么没有打出来。
更衣室里,鲁伊换好衣服,经过埃利亚身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埃利亚点点头,拿上自己的水壶跟了过去。两个人刚走到门口,卡卡在后面喊:“我也要去!”他的头发还湿着,毛巾挂在脖子上,“我今天一定要去!我有话要问你。”
鲁伊回过头,看了看卡卡,又看了看埃利亚,笑了笑,什么也没说,侧过身,让他们两个先走。
八月的林子里很热。
知了在松树顶上没完没了地叫,阳光从树枝间落下来,在碎石小路上照出一块一块的亮斑。树下的泥土已经晒干了,踩上去扬起细细的灰。埃利亚和卡卡走在前面,鲁伊落在后面几步,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跟着。
卡卡没走几步就忍不住了。他走路也不老实,一会儿踢开一颗石子,一会儿伸手去拽头顶垂下来的枝条,发梢上的水珠甩下来,落在碎石上,一下就干了。
“小隼,你今天为什么不上来?”
“我后面没人。”
卡卡说他冲到禁区边上,回头一看,右边一个人都没有,三个人围着他,他往哪儿传?
“回传。”
“我知道可以回传!”卡卡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可是埃利亚在二十米外面,他好不容易把球带到禁区前面,再往回一传,对面的人不就全站回去了?
埃利亚没有马上接话。他在路边捡了一根枯树枝,蹲下来,在一块晒干了的泥地上画了起来。先是一条横线,是中线。左边一个圈,是塞尔吉尼奥,从圈里拉出一条长长的箭头,一直拉到对面的底线。中间几个圈:被拉到中路的里诺,安德烈亚,雅普,桑德罗。最后,他在右边画了一个圈,是他自己。
这是跟鲁伊学的。快两年前,也是在这片林子里,鲁伊就蹲在他现在蹲着的地方,用一根树枝画给他看,什么是影子,什么是出口。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停了,没有回头。
“先生现在中场没有边前卫,两边的宽度都靠边后卫。”他用树枝点了点左边那条长箭头,“塞尔吉尼奥一直往前冲。我这边就不能也上去。”
他在自己那个圈的身后画了一道箭头,又从雅普的圈往外拉出一条线,最后在桑德罗那个圈上点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卡卡看懂了。桑德罗一个人。
“那让左边少上一点。”
“左边是塞尔吉尼奥。”埃利亚说,“他不往上冲,就不是塞尔吉尼奥了。”
卡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埃利亚又在自己身后添了一个小圈。里诺回到右边,或者雅普往外挪、安德烈亚撤下来顶在中间,我就能往前跑。
“我得先知道后面有人。”
卡卡蹲在他对面,眉头一点一点皱了起来。他伸出手,把树枝要了过去。
他没去改埃利亚画的那些东西,而是在禁区前面画了一个圈,是他自己,又在旁边画了三个叉,挤得紧紧的。然后他在右边很远很远的地方,画了一个空着的圈。
“我冲进去的时候,就是这样。”他说,“你在外面,他们就不敢三个人都来围我。”
“我上去,后面就空了。”
“你不上来,前面就堵死了。”
两个人隔着那块泥地对视了一会儿。地上横七竖八全是线,一半是埃利亚的,一半是卡卡的,挤在一起,谁也没把谁划掉。
卡卡忽然用树枝点了点加图索那个圈。“那第三次呢?第三次里诺明明已经回去了。我看见他了,他就在你后面。”
埃利亚愣了一下。他记得。里诺已经站在他身后了,他也往前跑了几步,然后对面的边锋往外挪了半步,他就停下了。
“我以为他要打我身后。”他说。这是真的。可他自己知道,那一下停住,并不全是因为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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