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郊外的蓬草沾满白露,浓雾如瘴不辨方向。
不知何处传来一阵“砰砰”锄地之声,隐约可见四五人影闪动,不多时只听有硬物闷响,几声咳嗽后便是噪乱混着低语,大地随一番狂笑声远去后归于平静。
太阳爬上山坡,朝晖悄悄驱散雾气,晶莹露水自草尖滴落,远处新翻的泥土也还带着水珠。
坑下只有小小棺椁,棺盖半掩着,棺壁丝绸已成暗黄,带吉祥结纹样的襁褓亦成茶色,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晨光中的江府,杜若用过早饭便拜别父母乘车离家。
远方裴宅,江晚棠被菱角催醒,总算未迟了拜祖。
“小姐呀!快些!”菱角心里直发毛,姑爷早起了身在院里照料花草习字,还吩咐让她多睡片刻,昨日跪礼太多累坏了。
与裴真一同来到正堂,长辈端坐,江晚棠只略低着头看地,这两位……未免太严肃。
行礼过后她接过下人手中茶盘,上前端庄跪下:“新妇江氏,请父亲用茶。”
裴父说了些话,温和亲厚,但她只觉双膝生疼未曾记住,昨日跪、今日跪、明日还要跪,哪怕嫁衣厚重仍跪得缓不过来,今日褪去红装穿得简约,更令腿疼。
“新妇请母亲用茶。”
裴母轻笑,看一眼江晚棠梳理整齐的发髻,又瞧一双嫩如柔荑的手,拈帕子端起茶盏,轻轻吹了浮叶,才凑到嘴边便似才想起什么,笑道:“听闻你在闺中时也贪睡些,本无伤大雅,只如今嫁了人,稍稍收敛才是。”说罢浅尝一口新茶,未听到江晚棠接话,看到她手指微微发白,觉得这茶味道尚可。
才要开口只听江晚棠的声音柔柔弱弱传来:“母亲恕新妇冒昧,竟把夫君说的‘与自己家一样’当了真,日后定谨言慎行。”
裴真这才眉眼含笑,望着母亲真诚道:“母亲有所不知,孩儿与新妇说父母最是宽容不必担忧,念及昨日跪礼实在辛苦今晨才命下人不许打扰。”
裴父也说孩子年纪小,裴母只得沉下声来:“母亲倒也不是责怪你的意思,我们做长辈的只盼着你们好罢了……”
江晚棠一撇嘴,索性抓了话头:“谢母亲包容,看来夫君不曾骗人,父亲母亲将新妇当女儿看待,自然不介意女儿晨昏定省稍有来迟。”
裴母未说完的话只得咽下,轻轻摇头:“唉,你这话说得母亲直感慨,我们也都是这样过来,以往哪里会有你这般松散。”
“母亲体恤,正因母亲也这般走来才更关照新妇,孩儿谢过母亲。”裴真向母亲恭敬行礼。
裴母一时噎住,裴父亦有些无语,江晚棠则掐起了嗓子:“谢过父亲母亲关怀,推己及人。”
“好,好孩子。”裴母将茶盏放回去,为她戴上玉镯,微微叹一口气道:“以后这家里的中馈,还要你多费心打理。”
“定当谨记父母教诲。”
江晚棠总算得以起身,将茶盘交给菱角。
用过饭,一回房里便将帕子甩在背后的裴真身上:“母亲不待见我,开口便是‘你你你’,又让跪那样久。”
“母亲平日里重规矩,但她日后不会再管你多睡一时半刻。”裴真将帕子收进袖中。
“未必。”江晚棠扑在床上蹬掉鞋子,怀疑两位若日日这样端着岂不累坏?当然是她自己累坏。
揉揉发疼双腿又来回翻两圈,想到往后要受婆母教导便头痛,今日有裴真引着说辞,没了他维护该如何应付这么些敲打。
当时只觉委屈上头想起什么便顶撞什么,那话自是胡扯,裴真只说礼仪繁琐早些安置,更忘了姐姐教的莫在人前下婆母面子,顿时一阵抓耳挠腮。
“你做什么?”她瞥见裴真的背影,修长挺拔。
“找些药,你跪来跪去受累了。”
他埋头柜前仔细翻找,墨色柜子那样大,一格一格小屉贴示着各式签名,严整如一面抄着家规的墙,令江晚棠只想闭上眼睛睡觉,却又好奇:“你比我跪得勤,为何一点不受扰?”
“我?无妨,只可惜不能替你跪。近段时日母亲会将家里一应事务说与你,辛苦……”说着便找到活血止痛药剂,裴真拿着瓷瓶走来,后面的话竟没了。
江晚棠看他头顶端正束着的发冠,纹样雅致。
他抬手轻轻卷起袴管,将红色药油倒于掌心,合搓一番方敷在膝上,温热包裹红肿痛处时江晚棠全身微抖,将目光从他手上移至额头,光洁饱满,他的眉骨不似许多男子那般高耸,而是缓和流畅的弧度,如他一般,清秀恬静。
裴真想问她感觉如何可有轻些,抬头却撞进一双湿漉漉的眸,其中映着他的脸。江晚棠看到他眼中的自己亦有一瞬愣神,眨眨眼,忙偏过头四处找敬茶收到的赠礼,“啊……礼袋怎么找不见?我收着的……”
裴真回神,倾身自床头拿来递给她:“在这。”
江晚棠讪笑一声打开,“银票?这许多?出门买什么好?”
“明日来时看看如何?”
她用力点头,一定要去五里坊!
转眼,夕阳的余晖已随了流水,潺潺斜向天边。
杜若在沉璧河畔散步,孟姑姑安静远随。不愿回去也依,幽都想去的地方都转转,谁教衡儿那气性大的放话“多住几日”呢?嘴硬受着。
“孟姑姑,我错了吗?”她坐在石条之上,随手捡起一截干硬的柳枝在地上划,抢得泥土东一跳西一跳。
“要我说,侧妃娘娘无错,殿下也无错,而你们所争并非同一事物,心中有话不妨气消时讲清。”孟姑姑立在长街,望向天边一排鸿雁,遥感顺妃娘娘此时应解了禁,童儿也长高许多。
杜若丢掉长枝拍拍手,回去吧。
而旭王府,楚昭衡才从大平安寺回来,坐在案前与青山议事:“前几日出门听得幽都现出一伙盗贼,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只以为危言耸听,但今日礼佛,归途听得行人称这伙贼子盗得一处婴坟,洗劫随葬金银珠宝。”
青山扶着桌案一角,若有所思,“王爷是觉得此事蹊跷,有可考之处?”
“无论如何,盗贼需拿住送官府,发不义之财,且是亡人陪葬,不尊逝者,可耻。”
楚昭衡莫名,太平几十年怎就生了盗贼?若盗至岳母棺中扰了清净,将整个大宣翻作底朝天也要赶尽杀绝。
“是。不过……”青山话未说完,东角门传来响动,二人皆是一愣。
窗外浮云掠过,飞鸟惊走,露出的一根修竹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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