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哪家的姑娘?怎么看着面生?”
百姓们将火把凑到阿珩脸前,烧灼的火光下,阿珩紧张得眼神躲避。
“这是我的学生。”
温无藏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头上的白发稀疏,弯腰驼背,老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似乎下一秒就会栽倒在地上。
“华老先生?”
华道甫在萍水县还算是德高望重,几个百姓认出了他的相貌,“你不是带着孙子去琅州治病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火把下,几人冷漠低声私语:“这把年纪了,居然也能挺过瘟疫活下来...”
“咳咳,人心之险恶胜过瘟疫啊——”温无藏耳尖,听到了他们讲话。
她装出一副怒急攻心的样子,佯装要被气晕,伸出拐杖就要打人。
“华先生息怒,请不要与他们一般见识。”几人忙扶住温无藏。
“深夜打扰华先生,确实是有要紧事。”
他们打量了她几眼,确信没什么问题后,道出由来。
“今夜,我们萍水县百姓要与四衡宫决一死战,这些年来,四衡宫在萍水搜刮民脂民膏,兴建土木宫寺,只为遂一己私欲,还气焰嚣张地将世家赶走了!是时候替天行道,斩几个黑衣贼的脑袋,让他们以命抵命、血债血偿!”
话一出,群情激奋,众人举起火把,齐声震呼,“斩黑衣贼的脑袋!”
“好好好!”温无藏跟着大家拍手叫好,之后又是一副难为情,“我这把老骨头就不给你们添乱了——”
“华先生,你不去,可以让你的学生去,众人拾柴火焰高嘛!”
几个百姓不由分说便上来抓住阿珩,将她带到人群中,又往她怀里塞了根木棍。
“先生救我!”阿珩不知所措地看着温无藏。
“不可不可,她身子文弱,大病未愈,不能跟着大家去——”
温无藏意识到事态失控,急忙上前拉了两下,却被几个大汉甩翻在地,拐杖滚出去好远。
“此乃彰显我县民威之时,每家每户的男女老少务必上场,不可退缩!华先生,多有得罪了。”
温无藏挣扎着站起身,双手抚着腿,在地下墓穴时留下的腿伤又复发了。
而阿珩已经随着闹哄哄的百姓们离开了,这群愤怒的人还要继续前往下一家抓壮丁。
她望着那群黑压压的脑袋和波浪般的火把,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只好捡起拐杖,忍着痛急匆匆转身锁上大门。
院中枯树上立着几只乌鸦,黑色的小眼睛在月下望着温无藏,她拍了几下手,乌鸦们扭动脑袋,扑朔翅膀向远方飞去。
温无藏的视野发生了变化。
一只眼睛能看见当下的场景,而另一只眼睛却看到了几里地之外乌鸦飞翔时的视角。
整个县城所有的百姓都被聚集起来,他们人人手举火把,整个队伍像极了火红色的溪流,向着县城西北角的四衡宫进军。
说道四衡宫,就不得不提一下四衡教。
四衡教是九州有史以来存在时间最悠久,信奉人数最多的教派,在千年前炎帝划分九州的时候,四衡教就已经是家家户户信奉的神教。
白灵人统治时期,四衡教被白灵人信奉的“泉主教”取代。
白灵人被打败,乾墟时代到来后,“泉主”被弃如敝屣,四衡教再次居于九州教派的主导地位。
当今乾墟帝王,九州之主元帝尤其信奉四衡教,他在天盘城修建了一座比帝王寝宫还要大的四衡神宫,并在九州范围内宣讲教义,以示四衡教“国教”的地位。
不仅如此,元帝还命令九州下属的所有城池,无一例外,都要在本城内修建一座供奉四神的四衡宫,给予其仅次于世家的权力。
人人都可以成为四衡教徒,但很少有人能进入四衡宫,成为专门侍奉神灵,传讲道义的巫师。
成为四衡巫师有一个条件,自毁双目,只有眼前一片漆黑之人才有资格洞察神谕。
四衡巫师常年居住在四衡宫里,除了传道供奉神灵之外,还以神谕为名,研习各种九州封禁的巫术。
他们身披黑色长袍,行踪不定。
这场萍水县四衡宫与世家之间的恩怨,很是令人莫名其妙,明明是两个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群体,怎么就扯上世仇了?
温无藏回到里屋,守着熟睡的孩子们,悄无声息地用一只眼睛查看着四衡宫的情况。
群情激奋的百姓冲到了四衡宫前,他们合力捣毁了殿门,冲进院落里,一边寻找着四衡巫师的踪迹,一边乱砸乱摔,顺走了不少用于供奉神灵的名贵祭物。
四衡宫里的巫师们在哪儿?
在飞翔的鸦雀的视角里,可以看到这些巫师都站在了屋檐上。
他们仿佛在刻意避开百姓。
百姓们在宫殿里寻找巫师无果后,纷纷来到了大殿的尽头,那里安放着四尊黄金打造的神像,百姓们站在金像脚下,昂头看着此生都没有见过的、这么多的黄金,眼中的欲望喷薄而出,这一刻,黄金在他们眼里就是神。
“奶奶的,怪不得黑衣老贼们吃香喝辣,原来咱们百姓们一代又一代的血汗钱,都被拿去供奉这里的神像了!”
“爹,你注意言行,这可是在四个神灵的眼睛下,得罪了神明只怕——”
“只怕什么!你老子说得对,这些神灵上的金子,都是我们的血汗钱,既然神灵那么厉害,那瘟疫、大旱时,神去哪里了?”
“对!这些神就是骗人的鬼,不仅没有保佑我们,还搜刮我们的钱,它们身上金光闪闪,我们都饿得只剩把骨头!”
“推翻这些神像,砸碎了,我们把金子抢回家!”
就在百姓合力要推翻神像时,站在屋顶上的四衡巫师们悄然念动咒语,大殿门猛地关上,自动上了锁,前后宫门尽数被封死。
巫师们召唤出几道长长的、用灵力汇集成的金线,将整个大殿缠绕的密不透风。
大殿被封死。
乌鸦看不见殿内的场景,温无藏视野有限,愈发担心阿珩的安危。
她能够施展的法术不多,个人武功也称不上最佳,只有脑子还算机灵,不知能不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温无藏坐立难安,放心不下,只好踉踉跄跄地筑起拐杖走出家门,朝着四衡宫的方向奔去。
行至半程,路上看不见一个行人,气氛诡异。
“老大!”
身后猛然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温无藏脚步一滞,还以为是孩子们追了过来。
不对,孩子们不会叫她“老大”。
身后究竟是谁?
温无藏迅速调整状态,她没有停下查看,只是佯装不经意地回头,轻轻一瞥。
她身后十米左右跟着一个人影,藏在墙角处,看不清那是个什么人。
“大半夜的,你是要劫财吗,老夫我钱没有,命一条。”
那个黑影一动不动,好像躲在角落戏弄她。
温无藏平生最受不了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她将心一横,拄着拐杖,朝着墙角处的人影一步步走去。
靠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处被堆放在墙角处的柴火堆。
今夜月光昏暗,半遮半掩下,乍一看还以为是人的影子。
难道是是我太焦虑出现幻觉了?
温无藏确定四周没人后,陷入自我怀疑中。
夜色中飞过几只鸟儿,叫声独特,宛如小孩在欢笑。
温无藏认出这几只鸟是学舌鸟,那声“老大”,莫非就是这群学舌鸟的叫声?
忽然,身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背并说,“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是阿珩!
温无藏警惕地查看四周,她拉住阿珩就往家里赶。
“我们好像被盯上了。”
进家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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