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很久以前,刚确认关系的第一天晚上。
宿舍窄小的单人床上,她窝在被子里一直笑一直笑,傻得要命。笑累了,缓过劲儿来,把被子掀开透气,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开始发呆。
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猝不及防把她淹没了。
那个站在聚光灯下面被所有人仰望的人,她从少女时代开始仰慕、笨拙地追求了好几个月的人,居然在咖啡馆里低下头亲了她一下——从今天开始,他是她男朋友了。
她又傻笑一下,然后再次安静。脑子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短暂的相交已经是奢侈了,怎么可能勉强永恒。
那个声音很小,被她压下去藏到深处。但七年了,它其实一直在那里,从未消失。
现在,被冰寒刺骨的夜风吹着,李嘉兰仿佛从一场漫长又虚幻的大梦中醒来。
过了七年,磨了七年,当事情终于走到这一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好像也能平静地接受了。
她见过梁席安的每一面,无论是光鲜亮丽的还是不堪入目的。他们耳鬓厮磨,幸福甜蜜过也相顾无言过。时至如今,已无遗憾。
冬日凌晨的街头,李嘉兰漫无目的地刚走了一段,就冻得直哆嗦。她到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坐下,缩起脖子掏出手机。
好几条未读消息,都来自沈思思,先关心她感冒好没好,又说要给她分享“好东西”。
紧接着是一张图,一个肌肉线条很流畅的男生在健身房里对着镜子的自拍,角度找得刚好,姿势扭得巧妙,脸若隐若现,肱二头肌和腹肌倒是清清楚楚。
李嘉兰莞尔,给冻僵的手指哈了哈气,打字回复:“这么晚不睡,家里人不说你啊?”
她记得上次聚餐,沈思思的父母七八点就开始打电话发消息,九点多的时候父亲还亲自开车来接她。沈思思瞧着也是那种受到父母宠爱,被家庭保护得很好的女孩儿。
对面秒回一串哈哈哈哈,加一个叉腰仰天大笑的表情包:“我出来租房了!!原来这就是自由的味道!!!!!”
感叹号攻占屏幕,从文字都能看出她的激动,话匣子一打开,新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
“咳咳,这个点吵你,不方便的话可以跟我直说哈。”
“还有那个男菩萨,只是好姐妹之间的分享,衷心希望你早日痊愈,你男朋友应该不会介意的吧?”
看着最后这条消息,李嘉兰斟酌再三,才回:“没事,我现在也不在家。”
沈思思:“啊?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李嘉兰又陷入了沉默。
跟梁席安在一起的这七年,她的社会关系几乎是按下了静止键,甚至可以说是原地倒退。
男朋友填满了她整个世界,她所有的空闲时间都和他在一起,对方忙碌的时候也保持着随叫随到的状态。应付他一个人的喜怒无常,已然耗尽了她全部的情绪能量,没有多余的精力分给其他社交。
此刻一个人站在冬夜的街头,她才恍惚间意识到自己似乎无处可去,也没有可以求助、倾诉的人。
沈思思的消息又发来了,一个托腮思考的表情包。
李嘉兰鼓起勇气,打下一行字:“思思,今晚方便去你家借住一下吗?”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发。
下定决心按下发送的瞬间,沈思思的消息也弹了过来:“你要不要来我家啊?”
李嘉兰一愣。两人的消息前后排着,心有灵犀一样。
接下来又是一串感叹号:“方便!!特别方便!!我家就我一个人!你来你来你来!正好我害怕……你要现在过来吗?打车还是走路?要不要我去楼下接你?你感冒怎么样了?能走吗?”
李嘉兰忙说不用,赶紧打了辆车,自己过去。
沈思思让她分享行程,算好时间,提早裹着一件毛茸茸的睡衣站在单元门口等着。
李嘉兰有些不好意思:“麻烦你了,我就临时住一晚……”
沈思思热情地拉她胳膊:“这么见外干嘛,多住几晚也行。走走走上去。上去说。”
一室一厅的出租屋,看得出来刚搬过来不久,还没堆什么杂物,角落里几只快递箱才拆到一半。
“随便坐。”沈思思去厨房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水。
“真不好意思,这么晚麻烦你。”李嘉兰接过杯子。
“说什么呢,我还嫌家里空呢。”沈思思一屁股坐到她旁边,盘起腿来,歪头看她,“你知不知道,其实不我想熬夜,是不敢睡。网上总有那种独居女生的危险事件,我这是又享受自由又有点害怕,不敢跟家里说。多亏你来陪我。”
李嘉兰看着女孩笑盈盈的脸,喝了一口热水,感觉胸口也变得暖热起来。
沈思思没追问她为什么大半夜跑出来,她只是把电视调到了一个综艺频道,又翻出一床毯子搭在两人腿上。她心思通透,肯定能看出她哭过,也能猜出点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拉着李嘉兰聊东聊西。
“反正明天周末不上班,姐妹局夜聊。”她把手机掏出来在李嘉兰面前晃,“对了,你看这个,刚才那个男菩萨,我再给你翻翻他别的照片……”
结果翻了几张之后沈思思自己先审美疲劳了,她划拉着屏幕撇嘴:“一百万粉丝,确实小有姿色。但看多了有点油,翻来覆去都是他的黄金侧脸,太刻意了,这种放线下肯定见光死。说真的,还不如宋允扬呢。”
话题转得太快,李嘉兰一愣:“允扬?”
“对啊!宋允扬真挺帅的,个子高,性格好,家里还有钱。”沈思思眼睛都亮了,像是终于逮到了说这件事的机会,“哎,嘉兰,你觉不觉得宋允扬对你殷勤得有点过头了?天天给你带咖啡带水果带早饭,你加班他加班,你请假他第一个问要不要给你送药。你说……他该不会是喜欢你吧?”
李嘉兰一口水差点呛到:“他就是那种性格。爱撒娇卖乖。而且他才多大,大学没毕业的小孩儿。”
“大学没毕业怎么了,人都二十二了,能结婚了。”沈思思哼了一声,“反正我真觉得他对你不对劲。”
李嘉兰低头喝水。
两人洗漱完躺下的时候都快两点了,沈思思却还睁着一双圆眼,舍不得睡:“你知道吗?我爸妈生我生我晚,我小时候身体又不好,他们特紧张,从小到大管我管的特严。我长这么大,从没一个人生活过,连去朋友家过夜的机会都没有。”
她在枕头上挪了挪靠近李嘉兰,舒服地直哼哼:“我还是第一次跟好朋友一起睡呢。”
李嘉兰扭过头看着她,眼神软了软:“我没什么朋友,我也是第一次在朋友家过夜,跟朋友一起睡。”
“真的啊?”
“真的……”
“我知道吗,你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母单。”沈思思突然自曝。
“嗯……”李嘉兰迟疑一瞬,“我的情况你都知道了,这我没法骗你我跟你一样了。不过,我也就谈过一个。”
沈思思噗嗤笑出来:“但我的理论经验可丰富了,我特会看人,这么多年愣是没看到一个好的,所以我才宁缺毋滥。说实话,我真觉得……”
说到这里突然一个几秒钟的停顿,李嘉兰好奇起来,不由问她:“你觉得什么?”
“宋允扬真挺不错的。”
“三岁一代沟,我跟他差了俩。而且我……”
说到这里,李嘉兰也是一个漫长的停顿,眼神黯了黯,她想说自己有男朋友,可现在再说这话,无异于在骗对她无比坦诚的沈思思。
沈思思进公司一年了,但两人不在一个部门,在上次聚餐前,两人只是见面会打声招呼、萍水相逢的同事关系。
在李嘉兰眼里她是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嘴甜,粗线条,但她短短时间里就亲手打破了一连串的刻板印象,接下来一句更是通透得出乎意料:“我说宋允扬不错可是有根据的,不是纯看脸和钱。毕竟你有男朋友,要是知道这件事还没有边界感地直接追你,给你造成困扰,那这人品可能不太行。但他没这么干,你说,这说明什么?”
这话落下,安静了好几秒。
直到李嘉兰轻轻开口:“其实……我跟他吵架了,还说了分手,所以我才这个时间出来。”
沈思思笑了笑:“我猜也是。”
李嘉兰也笑了:“谢谢你啊。”
“能不能别再这么客气了?再客气我生气了啊。”
“好。”李嘉兰莞尔,整个人都松快了些,“我准备明天回去一趟,先把我的行李搬出来。”
沈思思眨眨眼:“你直接搬我这来呗,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睡,介意的话也可以先住下,再慢慢找房子。”
李嘉兰感激又感动,但谢谢之类的话已经不适合再说,太过生疏。她心头暖热,索性伸出胳膊,轻轻搂了搂女孩。
“别搞这种煽情的。”沈思思挠她痒,“我知道你感激我,虚的不用说。你要是把我当姐们儿,以后遇到好男人可以给我介绍。”
“那肯定。就是我这运气……”
李嘉兰想叹气,结果被一挠堵回去,笑得差点岔气。
闹到后半夜,沈思思扛不住睡去了,李嘉兰躺在陌生的床上,依然没什么睡意。
当断则断,切记拖拉,明天就回去收拾行李。
明天……也是她和梁席安七周年的纪念日。
李嘉兰自认自己从来不算勇敢,倒也没有懦弱到连当面道别都不敢。
中午,她回到公寓。鼓起勇气推开门,家里却没人,客厅的灯亮着,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忘了关。餐桌上,她准备的电脑盒子安安静静地在那儿摆着,没人动过。
走进卧室一看,床上还是昨晚凌乱的样子。她又去查看浴室,梁席安的毛巾是干的,脏衣篓里也没有换下来的衣服。
看起来昨晚梁席安也出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住了七年的房子,但她的东西并不多,大半天时间就把行李都打包好了,只留下了餐桌上的电脑盒子。
梁席安依然没回来,也没有联系她。
倒是沈思思给她发了消息,让她慢慢收拾,别着急,女生晚上一个人搬家不安全,明早再搬就是。
光是想到还要和梁席安在这套房子里住上一晚,她就坐立难安。可梁席安迟迟不归,毫无音讯,她又忍不住为他的安危担心起来。这一次,梁席安发了七年来最大的一场火,她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她想离开那个男人,却也不希望他因为自己出什么意外。
她坐在沙发上,发了几条信息出去,说自己收拾了行李,想和他好好谈谈。但无一例外,全部石沉大海。
她打了两个电话过去,第一个响完了没人接,第二个直接被掐断了。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高级公寓里始终安静。晚上九点,她犹豫了很久,把电话拨给梁席安的助理。他是他们身边唯一一个知道他们关系的人。
“喂?嘉兰姐?”
“梁席安他……跟你在一起吗?”
助理虽然清楚他们的关系,但那只是因为帮梁席搬送东西、帮两人外出订票订酒店,不得不掌握的基本信息。一纸保密协议封好了他的嘴,他也有分寸,从不会擅自干涉两人的私生活。
这下被李嘉兰主动问,他才开口:“那个……Sean哥心情不太好,喝了不少。我到的时候,他站都站不太稳了。我本来想送他回家,但他说什么也不肯回。我就在附近找了个酒店。我刚把他送到,现在正在酒店大堂里呢。”
他顿了顿,还是不免担心,多说了一句:“您看方便的话,要不要来陪陪他?”
曾经的梁席安从不酗酒,这反常让李嘉兰没多犹豫:“好。他在哪儿?”
助理把酒店名字和房间号报上,又补了一句:“嘉兰姐你别急,他没什么事。就是喝多了。你过来照顾……哎?”
那边似乎是有人跟助理说话,李嘉兰依稀听到“乔晚姐”三个字。
助理的声音陡然变小变模糊,是在跟那人说话,几秒后才又清晰起来:“就这样,您来看看吧,我也挺担心Sean哥的。”
挂了电话,李嘉兰随便套了件厚外套,拿上手机就出门了。
去酒店的车上,李嘉兰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街景,脑子却一片空茫。她不知道自己到了要说什么,要做什么。如果梁席安醉醺醺地躺在床上,她是该把他扶起来带回家,还是坐在床边等他醒了好好谈一谈分手的事?
可所有的纠结最后都落了空。
走廊里铺着厚地毯,她紧张得束手束脚,站在门口。等了大概十几秒,门开了。
但开门的是一个女人。
乔晚。
她穿着白色的酒店浴袍,湿发披散,水珠从发尾滑下来洇进浴袍领口。她没化妆,素颜的时候五官反而显得更精致分明。
李嘉兰愣在门口。
两个人隔着门对视了几秒。
“你、你怎么……”
乔晚双手抱臂站在门口,没让,反而挑了挑眉。她看着脸色难看的李嘉兰,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嘴唇一勾,目光掠过她空荡荡的脖颈。
“Sean把那条项链给你了吧。”是个问句,语气却很笃定。
李嘉兰一愣,然后脸色白了白。
乔晚满意地欣赏着她的表情:“看来我猜的没错。那是我送他的,PlumedePaon的孔雀羽毛系列,大号的吊坠,一般是男生戴。你没发现女生戴着不太合适吗?但就算换成小号的坠子……”
“你也压不住。”
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挡住小半边脸,李嘉兰低着头,半晌没有说话。
“你明白吗?”乔晚又抛来一句。
“我找梁席安。”李嘉兰依然低着头,“如果他不在……我就先走了。”
像是就在等这句话,乔晚带着笑意立刻接话:“谁说他不在了?”
就在这个时候,仿佛是为了呼应她的话,房间里传出来一个声音,闷闷的,含混带着酒意:“……谁啊?”
只是不清不楚的两个字,李嘉兰却整个人像被一根冰锥从后颈贯穿一般,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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