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斋过后，此次安陵之行便到了尾声。

行宫里的祭器物件早在天不亮时就已收拾妥当，一应装箱抬上马车。

时下禁卫军整队收帐，宫人们牵马套车，各处脚步声与吆喝声混在一起，把这座素日宁静的小村闹得沸扬不息。

离开行宫前，江春站在前院，手里捏着一块从早斋桌上顺来的糕点，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送。

两位侍女从后院出来。

“公主，一切已收拾妥当。”

江春回头看向说话的瑞香。

“我那袋笋干别忘了带上。”

另一边的玫香拍了拍抱在怀里的麻袋。

“放心吧，公主。”

江春这才满意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青砖灰瓦的小小行宫。

晨光落在院中那株老梅的新叶上，嫩绿到发亮。

她将手头剩下的那一小块糕点送进嘴里，抬手拍拍指尖上的碎屑，伸了个懒腰。

“走吧。”

出了行宫，沿着村中黄泥路往村头走，沿途有陵户站在自家院门口。

江霁特意叮嘱不必聚众送行，故而这些村民只在自家门前目送帝驾离去。

江春跟在江霁与卫无极身后，一路接受无数道目光的注视，浑身哪哪都不适。

要是卫澈在身边的话，好歹还有个说话的伴。

不过想到卫澈，江春心里也闷了一口气。

方才早斋的时候，少年没和她一起，跑去跟霍宵坐一桌，席间他跟霍宵说十句，对方偶尔才回他一句，他却偏偏还要贴上去。

早斋过后还屁颠屁颠的跟着霍宵离开行宫，问他去干嘛，他说要跟着不为兄去村口喂马。

哼！和好了有什么了不起？

江春对卫澈“重兄轻妹”的行为嗤之以鼻。

这般闷头走了一路，好不容易走到村头，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

村头那株老槐树下，一道佝偻身影忽然从树后闪出。

江霁与卫无极在前面说着话，并未注意到此人。

江春却是停下脚步。

“蔡阿婆？”

老人家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似乎是特意等在这里。

眼看蔡阿婆走向自己，江春下意识以为对方在找卫澈，随手往前头一指，示意她卫澈就在前面。

可蔡阿婆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她跟前。

见老人家努力地朝自己打手势，江春这才明白，蔡阿婆等的原来就是她。

“阿婆，不着急，你表达什么？”

江春耐心开口，对老人家循循善诱。

蔡阿婆便慢下来，一手抬起，先朝着千宁山方向指了指。

江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个位置正是半山腰的祭台广场。

“阿婆……你说的是我母后吗？”

蔡阿婆并非先天聋哑，而是因后天时的一场大病才失聪失明，是以对于简单的一些口语，能够从对方嘴型作出准确的判断。

这会儿看见江春开开合合的嘴，知道她读懂自己的意思，忙点点头，随后又在自己肚子面前比划了一个半圆，并来回比划了好几遍。

“这是……大肚子吗？”

蔡阿婆又飞速点头，一手继续在肚子面前画着半圆，另一只手指向千宁山，再收回来对准江春。

“我母后……大着肚子……我？”

江春轻皱着眉，目光在老人家的两只手来回打量。

“阿婆，你的意思是不是我母后当初怀着我的时候？”

蔡阿婆眸光一亮，神情变得激动。

在少女疑惑的注视下，她又朝着另一个方向用力一指，接着双手在半空组了一个倒V，随即双手合十，做了一个弯腰的姿势。

这次江春看得比之前都要费劲了些。

老人家指的另一个方向是遥远天边的连绵群山，这个倒V看着像是一座建筑，至于之后的双手合十和弯下身子……莫非是指祭祀？

江春理了好半天，老人家见她没有反应，就重复刚才的所有动作，一遍又一遍，越做越快，似乎很急告诉她某个重要的信息。

江春认真看着老人家的动作，终于在某一刻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阿婆，你是不是在问……我有没有去主墓室看过母后？”

结合蔡阿婆的所有手势，她以为蔡阿婆是在提醒她，毕竟卫皇后怀胎十月生下她，这么多年里因为害怕，一直没有去主墓室，便想问她这一次有没有去看过自己的生母。

毕竟蔡阿婆曾是卫皇后的乳母，于她而言，卫皇后既是旧主，亦是亲女，想来她大概也心疼卫皇后这么多年不被自己的女儿待见。

为了让老人家宽慰，江春便笑着与她打起手势。

“阿婆，您放心，我早上去墓室里给母后嗑过头了，还跟母后说了一会儿话呢。”

读出少女动作里的含义，蔡阿婆眸大着眼睛用力摇头，忙又将方才的动作再做一遍，只是这一次加了一个新的动作。

见老人家将前面的动作重复一遍后，又新增了一个左手握住右手手腕，手腕还转了转的动作，江春一头雾水，想了半天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身边的侍女在这时提醒她：“公主，车队快要启程了。”

江春回头看了看，果然，村口的禁军已经集结完毕，回京的车队也已排列整齐。

“阿婆，我要走了。”

她转过身，握了握老人家的手，面上挂着一丝甜笑。

“谢谢你的笋干，以后再来安陵我还会来看你的。”

蔡阿婆听不见她的话，却仿佛猜到了她说了什么，终是没有再做任何手势。

江春又冲她笑了笑，轻轻拍了拍老人家的手背，带着两位侍女朝车队走去。

蔡阿婆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少女的背影渐渐远去，轻轻叹了一口气，眼里满是惋惜。

村口，江霁与卫无极已经上了各自的马车，队伍前列的禁军已经整装待发。

江春快步走到自己的马车前，一手扶着车辕，一脚踩上脚凳，另一只脚正要迈上马车。

却在这个瞬间，两条腿像被人抽了骨头一样，软得完全使不上劲。

脚下因脱力而不慎踩空。

“公主！”

身后的瑞香玫香同时惊呼，想再伸手扶她已根本来不及。

江春整个身子随之失衡，不由自主地朝后仰。

她以为自己要摔个四脚朝天，可是预料中的狼狈并未到来。

有一只手臂从侧面伸出，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紧接着一股力道传来，将她往上一带，轻巧地推回马车上。

江春一个趔趄站稳，回头去看，正对上一双深邃的凤眸。

霍宵骑在马上，一手握着缰绳，一手刚收回去，面色平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无波无澜，既没有关切，也没有戏谑，就像顺手扶了一根倒下来的扫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