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一路疾驰,不消半炷香,便已停在临安府衙门前。武陵侯的令牌一出,守门衙役哪里还敢阻拦,慌忙进去禀报太守。
另一头的佛堂里,曹居安正为神像上香。
“武陵侯?”上香的手一抖,香火落在手背上,一阵灼痛,曹居安吃痛将香插好,这才缓缓转过头来:“原来那个重伤卧床的,就是他啊。”
直到此时,他才将前几日与柳随风同去别院,却遭人重伤的神秘客同武陵侯这三个字串到了一处,他嗤笑一声,掸了掸袖上香灰:“他来得正好,本官正缺一个理由,去,让他进来。”
谢琅玉跟着师爷穿过重重回廊,最终在一处佛堂前停下脚步。曹居安见他一身病骨强闯府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随即抚冠笑道:“小侯爷,久仰大名。圣上此次派您南下查案,前些日子听闻您失踪了,下官还着实为您担心了好些日子。索性侯爷是有福之人,自有天助,才能踏足下官这临安小庙。”
“曹大人这庙虽小,供的神倒不少。”谢琅玉目光扫过佛堂里那尊金身神像,“本侯来要人。礼微、宋慈,即刻释放。”
曹居安笑意不减:“小侯爷风尘仆仆,一进门就要人,也不问问下官这儿方便不方便?”
“秦府案疑点重重,本侯奉旨查案,要提两个人问话,还需要你方便?”谢琅玉抬眼看他,“礼微是医女,当堂顶撞是因你断案不公。宋慈一个弱女子,你拿她顶凶手的缺,连三岁孩童都糊弄不过去。曹大人,你是真觉得这案子办得漂亮,还是觉得临安离长安太远,没人看得见?”
曹居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挂回去:“小侯爷这话说的。下官办案,自然有下官的道理。礼微可以放,但宋慈不行。”他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秦府四十三条人命,总得有人偿。宋慈就是。”
“宋慈杀人,证据呢?”
“人证物证俱在,卷宗写得明明白白。小侯爷若要看,下官这就让人搬来。”
“你那些卷宗,本侯不看也知道是什么货色。”谢琅玉直呼其名,“曹居安,你明明知道宋慈是无辜的。”
听谢琅玉直呼其名,曹居安索性也不跟他藏着掖着了。他缓缓收起脸上的笑意:“小侯爷,您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下官知不知宋慈无辜,不重要。重要的是,秦府案需要一个凶手,宋慈就是。”
你——”
“小侯爷先别急。”曹居安慢悠悠抬手,从锦盒中取出一封盖着皇家朱印的密信,递到谢琅玉眼前,“要人之前,不如先看看这是什么。”
谢琅玉接过,展开细看,目光一寸寸沉了下去。
“小侯爷在长安多年,自然不会不认得,丞相亲笔,皇家亲宣。”曹居安语调从容,眼底却藏着刀锋,“下官敬重谢氏门第,也敬重侯爷身份。可这案子,早已不是临安府衙能定的了。小侯爷要怪,怪不着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谢琅玉自然认得这笔迹。这是当朝丞相文如晦的字。他幼时便见过,那时文如晦刚中状元,被晟帝钦命为公主太傅。他在尚书房等了公主整整一日,是文如晦路过,帮他把那盒栗子糕转赠给了公主。那是他们的第一面。再后来,状元郎成了万人敬仰的白衣公卿。国破家亡之际,是文如晦为那满身罪孽的亡国公主收敛残骨。若说他们有怎样的师生情谊,倒也不尽然。新帝登基那年,是文如晦率领文臣倒戈新帝,这才平了民怨。自此,他的名声便毁了。可他仿佛并不在乎,甚至亲手参与了这场连环灭门案的勾当。
曹居安看着谢琅玉怔住的模样,笑意更深了几分:“小侯爷也看到了。丞相说了,宋慈必须死,秦家案了结,不得复盘、不得再议。此案背后,是皇家默许。”他往前踱了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诛心,“小侯爷可凭借谢氏的名头压制地方官吏,可皇权大势在前,你谢氏一族,对抗不起。”
夜风穿堂,吹动密信纸角。谢琅玉定定看着那方皇印,浑身气血翻涌。
他终于看透了这盘局面。龙脉图是皇家所求,而天下世家,但凡与龙脉图有牵连者,无不落得个满门覆灭的下场。秦家如此,过往覆灭的七家望族亦是如此。所谓贪官恶吏,不过是皇家推出来的挡箭牌,所有的屠戮,都是皇家授意。
而他谢琅玉,是新帝早就想除掉的人。谢氏名门望族,舅父谢怀瑾手握二十万镇北军驻扎漠北。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他们谢氏,早已是帝王的心头大患。江南灭门案频发,新帝顺水推舟,将他派来这死地。只要他死在临安,舅父但凡有一点动静,新帝就可以借他的名义,说谢氏谋逆,满门抄斩。
人心鬼蜮,皇权阴冷至此,令人遍体生寒。直到今日,他懂了秦云清那日所说,那么多人想让你死,可是谢琅玉,你为什么没死呢?
是啊,这一趟下江南,不是差遣,是赐死。他本该死在青陵渡的,偏偏因为礼微的出现,他活了下来。
哪怕他今日赶来,在皇权的碾压下,能护住的人也只有礼微一个。如果他此刻掀了桌子,远在漠北的谢氏二十万大军,就会立刻被扣上谋反的罪名。
他攥着密信的手指微微发抖,半晌,才低头咽下这口带血的恶气:“宋慈一案,本侯不再过问。礼微是清白的,即刻放了她。”
曹居安如愿见他退让,心中得意,故作大度地颔首:“既然小侯爷开了口,下官自当给这个颜面。”他偏了偏头,对身侧的师爷说道,“传令下去,让他们放人。”
宋慈的冤死已经成了定局。当务之急,是去接礼微。她若知道宋慈的死讯,一定会崩溃。
谢琅玉转身大步离开,夜风掀起他染血的衣裳。忠,无从忠;义,无从义。这溃烂的朝堂,早已不配他的坚守。
车马调转方向,直奔大牢门口。马车停在角落,从星子沉落,等到东方泛白,整整一夜。期间观止数次掀帘苦劝:“侯爷,您肩上的伤不能再拖了,先回医馆……”
“等着。”谢琅玉头也不回。
观止还要再劝,被他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谢琅玉倚在车壁上静坐,肩上的绷带早已被血水浸透,可他浑然不觉。这一场等待,于他而言,是时隔两年的故人归来。
牢门发出吱呀响声敞开,一道单薄的身影从狱中缓步挪出。礼微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脚步虚浮,眼前天旋地转,她身形一软,直直朝前倒下去。
下一瞬,车帘被猛地掀开,谢琅玉几乎是踉跄着扑出车厢,在她坠入黑暗的前一瞬,长臂舒展,将下坠的少女稳稳接住。
“礼微!”
温软的身躯落进怀中,是真实的温度,是活生生的人。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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