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如晦面圣的消息传到后宫时,雨势正好。
“娘娘,文相今日入宫了。”芙蕖垂着头,一边替她换下微湿的外袍一边低声回话,“听说从御书房出来时脸色不太好,奴婢打听了,临安那边来报,说龙脉图在高明身上,如今高明死了,图也不见了,圣上正为这个动怒呢。”
美人斜倚在窗边,怔怔望着宫外连绵的雨出神,雨丝打在琉璃瓦上,将远处的宫墙洇成了模糊的暗红。
“为了他那个蠢蛋徒弟吧,圣上自然把火都撒在他头上了。”她收回目光,“也罢,能让那老头难受几天,也算不容易。”
芙蕖斟酌着,终于还是忍不住:“娘娘,芙蕖不明白,那医女的事,圣上原本已经发了话,您怎么还挑这个时候替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求情?万一圣上迁怒......”
美人默了默,殿外的雨声渐渐密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勾唇一笑。
“因为本宫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她声音不高,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当年本宫被踩在泥里的时候,没人替本宫说过一句话。本宫就想看看,这个搅动临安风云,为一素昧平生的姑娘仗义执言的姑娘,会不会有朝一日,走到本宫面前来。”
芙蕖听着这话,没敢再问什么。
美人听着堂前连绵的雨,并没有停的意思:“芙蕖,今年长安的春雨,似乎比往年大了些。”
芙蕖微微俯身:“娘娘入宫年岁不长,还不晓得,长安的春雨年年如此,是最好看的时候,红墙绿瓦隐在茫茫雨丝里,跟冬雪似的,别有一番景致。”
美人听了,却只是望着无边无际的雨幕沉默。半响,她才低低地道:“长安的雨,下得总没什么生气。本宫从前见过一场最好看的春雨......那时候,本宫还是个小小的采珠女。”
*
礼微陷在昏迷里,四肢沉得像灌了铅,浮浮沉沉间,有一点湿润,轻轻落在她脸颊上。
她微微皱眉,随即,又是一滴,带着淡淡的咸意,淌过颧骨,滑到下颌。那股异样的触感,将她从混沌中慢慢拽了回来。
礼微费了很大力气才掀开眼帘。视线朦胧,起初只看见一片玉白色的衣料,慢慢聚焦,才看清是谢琅玉。
他垂着头,离她极近。往日那般清冷自持的人,此刻卸了伪装,长长的眼睫湿漉漉的,如一潭被风吹皱的春水,一滴泪水悄然坠在她脸庞上。
“谢大人?”礼微脑子还有几分昏沉,声音虚弱,“你……在哭?”
轻轻一句话,撞破了最不堪的软肋。谢琅玉慌忙伸手,捂住她的眼睛。
他不要她看见这般狼狈的自己。
温热的肌肤在他掌心轻颤。谢琅玉偏过头,用衣袖仓促拭去湿痕,想把方才的失态掩藏起来。只是眼尾泛起的潮红怎么也遮不住。
他缓了缓,才挪开手,沙哑道:“礼姑娘,抱歉,惊扰到你了。”
礼微怔怔望着他,脸颊上还残存着泪水的湿意。她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心里似有什么东西,软软地塌了一块。
这个人,似乎远远比她以为的,要痛苦得多。
谢琅玉别开眼,不敢再看她:“你身子可还难受?要不要我倒些温水给你?”
礼微摇摇头:“我无碍。”
她欲撑起身子,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力,谢琅玉连忙拿了枕头垫在她背后。礼微简单道了谢,意识渐渐清明,环顾四周,熟悉的设施,是她朝夕居住的小医馆。
“谢大人,我是怎么回来的?”
一直侧立在一旁的观止生怕他家侯爷的心思夫人不知道,抢先开口:“那还用说,姑娘一出来就昏倒了,是侯爷把姑娘抱回来的。”
“观止,你住嘴!”谢琅玉低声喝止,面上闪过一丝窘迫。
观止意识到自己戳破了他家侯爷的暗恋,悻悻闭了嘴,退到墙角假装研究墙上的穴位图。
礼微闻言一怔。经观止这么一提,零碎的画面一点点浮上来——那个在她坠落黑暗前接住她的怀抱,原来都是眼前这人。
她抬眼看向谢琅玉,这才发现素白衣袍下隐隐渗出血色,眼下更是挥之不去的青黑。礼微心底泛起一阵歉疚。
“谢大人,您这是何苦呢?”
谢琅玉垂着头,低声道:“不过是举手之劳。当时你已经昏死过去,只有这个法子。”
“举手之劳?”礼微摇摇头,“你身上的伤本就没好全,昨夜又裂了,强行抱人,于你而言哪里是什么举手之劳。”
谢琅玉被她一语点破,薄唇抿了抿,半天憋出一句:“......你只当,我是为了你来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屋内静了片刻。礼微坐在榻上,这份心意来得太过汹涌,将她的心搅得乱糟糟的。
“谢大人。”她定了定神,认真地望向他,“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舍身相护,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只是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谢琅玉对上她澄澈的眼眸,那句“我心悦你”在喉间滚了滚,还是咽了回去。他叹息一声:“待到合适的时机,我自会告诉你。眼下你先好好休养。”
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反而让礼微心里的疑云越发浓重。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姜婶端着一碗汤药快步推门而入。
“微微!”姜婶冲到榻边,放下药碗,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可算醒了!牢里那几天可遭了大罪,人都瘦得脱了相!让婶婶仔细看看,哪里还伤着没有......”
礼微一愣,被搂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还是意外地笑了:“婶婶,你怎么来了?”
姜婶松开她,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谢琅玉,目光柔和:“谢大人昨夜在牢外守了你一整夜。天刚蒙蒙亮,就吩咐观止去寻我,生怕你醒来身边没个贴心的人照料。”
谢琅玉淡淡道:“你刚出狱,体虚神乏。姜婶心细,有她照看你,我也能放心些。”
礼微点头,嗓音微软:“多谢了,大人。”
谢琅玉耳尖瞬间红了,错开眼,冷淡道:“你我之间,无需言谢。”
姜婶在一旁看着两人这般模样,忍不住笑着打圆场:“微微快趁热喝了,这是谢大人特意让人配的固本养身的方子,最补气血。”
礼微点头,接过药碗,鼻尖却嗅到一股不同于草药的淡淡清香,清冽冽的:“我怎么闻到一股花香?”
姜婶立刻指向案前,那里放了数枝白梅,枝干斜斜地插在玉瓷瓶里,花瓣上还带着细碎的水珠:“那也是谢大人找人插上的。说来也奇,这都见了春,也不知谢大人从哪里寻来的这些花。”
谢琅玉轻轻笑道:“草药的味道太苦了。大夫说,病人多闻闻花香,于康复有益。”
礼微看着枝头盛放的白梅,也笑道:“白梅很好,只是并非我最喜欢的花。”
“那礼姑娘喜欢什么花?”
“我最喜欢桃花。”
“桃花?”谢琅玉微微挑眉。
“嗯。”礼微眼里浮起一点浅浅的向往,“等冰雪化尽,风不再刺骨,漫山的桃花一株株开出来。不用提防刀光,不必担惊受怕,就安安静静站在花树下,什么都不用想。”
她垂下头,有些落寞:“我总盼着那样安稳的日子。只是江南的春来得太迟,我常常等不及。”
谢琅玉淡淡应了一句:“原来如此。”
屋内一时静谧。礼微低头小口饮着药,余光却不自主地飘向窗边。谢琅玉正侧身立着,晨光从半开的窗扉间漫进来,给他镀上一层浅浅的光晕。
姜婶顺着礼微的目光看过去,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俊俏后生不少,可像谢琅玉这样的,实在少见。坊间都说这位武陵侯少年权贵,惊才绝艳,她原先只当是外头人传得夸张,如今亲眼见了,倒觉得那些话说得轻了。只是这般光风霁月的公子,偏偏在她家微微面前,笨拙得像换了一个人。姜婶在心里又叹一声,得了,她这老婆子还能动弹,就多帮着扇扇风吧。
姜婶起身笑道:“行了行了,你们一个两个都是带伤的病号,都老老实实歇着。婶婶去给你们炖鸡汤,好好补一补。”
礼微目光微顿,视线落在姜婶泛红的唇角上。那点伤,是她为护自己在公堂上受的折辱。礼微愧疚道:“婶婶,你嘴上的伤……还疼吗?”
姜婶随意摸了摸唇角,爽朗笑道:“多大点事,皮外伤而已。比起你在牢里受的罪,根本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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