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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俯仰无愧

听到柳随风来了,正在灶间忙着做饭的姜婶擦了擦手,连忙前去开门。

片刻后,一道清雅挺拔的青衫身影走入院中,正是多日未见的柳随风。他一身天青色常服,立在门前拱手致歉:“柳某贸然登门,叨扰诸位了。”

谢琅玉神色淡淡,仿佛早知他今日便会登门;礼微却颇有些意外,问道:“柳捕头,这些天你去哪儿了?”

柳随风朝礼微深深一揖,愧疚道:“抱歉,礼姑娘,那日是我连累了你。我刚到家,太守已在家中等我多时,不由分说便将我困住。我被困多日,好不容易负伤逃出,还是来迟了,让姑娘白白受了一场牢狱之灾,这是柳某的责任。”

礼微摇了摇头,道:“柳捕头,这不怪你。在我加入秦府案之前,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可惜,我们费了这么大功夫,还是没能救得了宋姑娘。”

“我们也不算白费功夫。”说着,柳随风侧过身,露出身后一道熟悉的月白身影。

那姑娘一身月白广袖长裙曳地,裙摆与袖口边角细细绣着一簇簇淡紫幽兰,正是昨日卯时本该在城郊刑场伏诛的宋慈。

此刻的宋慈,神情虽有些迟钝,脸上却噙着安稳的笑意。

礼微怔住了,声音微微发颤:“宋姑娘……你不是已经问斩了吗?”

宋慈眼珠转了转,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只怯怯地往最信任的柳随风身后缩了缩。

柳随风正要开口解释,一旁的谢琅玉先笑道:“还有什么原因,自然是刑场上斩的不是她。”

礼微转头看向谢琅玉,迫切地想要一个解释。

谢琅玉脸色苍白,缓缓复盘这几日所发生的事。

“那日最先破局的,是你与姜婶。你们泣血鸣冤,激起民变,太守怕事态失控,只能草草结案。姜婶回家,你入狱。我醒来后,第一时间去与太守对峙。太守很快便对你松了口,对宋慈却咬死不松。我自知明面上行不通,便留了后手,早安排了人在刑场蹲守,准备劫人。”

谢琅玉挑眉笑道:“他们等到卯时,终于等到衙役架着一个人出来。那人头上蒙着黑布,看不到脸,只是那双手粗糙至极,根本不可能是闺阁女儿的手。他们回来禀报后,我便知道,有人提前换出了宋慈。而那个人,便是消失许久的柳随风。”

柳随风也点头:“谢大人说得不错。当日我逃出来后,先回了一趟家,我这些年一直搜集太守贪墨库银的证据,抄了数份交托给绝对信得过的旧友,告诉他们,我若在牢里出了意外,这些证据立刻传遍江南。我拿这证据相逼,太守若执意杀宋慈,我便曝光所有罪证,鱼死网破;他若肯装聋作哑,默许我偷换死囚,我便压下罪证,保他安稳。太守权衡利弊,最终选了自保。”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礼微觉得,曹居安并非一份证据便能威胁到的人,但总归结局是好的,也就不再深究。

柳随风先打破了静谧:“礼姑娘,你可还记得秦云清手上那份龙脉图吗?”

礼微点头。

“我们知道那份龙脉图跟随秦云清一起埋入石室了,可不知为何,递上去的结果却变成了节度使高明私带龙脉图回京,路上遇到劫匪,高明身死,龙脉图不知所踪。幕后人大怒,这才下令让此案快速了结,宋慈必死。”

礼微在听到“高明”二字时,身体一僵。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刚刚说……节度使高明死了?”

“对啊。”柳随风点头,“听说尸首已经运回长安了,还是丞相大人亲自扶的棺。”

礼微觉得心脏泛起细密的疼痛。她下意识捂住心口,痛苦地闭上眼。眼前闪过的,是许多年前长安城里,那个总跟在她身后,被她罚抄书也不恼的少年,那个陪她读书射箭,在宫墙下接住从马上跌落的她的少年。

后来那场宫变,将一切都改变了。他们各自流落,各自挣扎,她以为总还有再见之日,却不想,长安一别,竟是永诀。

她在长安的最后一个故友,就这么没了。

而她连送高明最后一程的资格都没有。

“礼姑娘?”谢琅玉眉头微蹙,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脸上的惨白,“你还好吗?用不用叫大夫?”

礼微摆摆手,缓缓睁开眼,眼里已是一片平静:“我无碍。”

“礼姑娘,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你和高节度使认识吗?”柳随风觉得莫名其妙。

认识。礼微在心里回答。他曾是我的伴读,替我挡过先生的戒尺。可这些话,她一个字也不能说。

她强行压住心里翻涌的情绪,扯了个无懈可击的借口:“不认得。只是……医者听不得死字。这几日见了太多枉死的人,突然听闻一位朝中封疆大吏也这般不明不白地没了,难免觉得这世道……人命如草芥罢了。”

这解释合情合理,柳随风叹了口气,没再多心。但谢琅玉却看着她那张惨白的脸,微微眯起了眼睛。医者仁心,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节度使失态如此?他不信。

柳随风温声开口,话题回到宋慈身上:“礼姑娘,宋姑娘救出来后,我曾找过大夫为她医治,却始终不能完全去除赤颜散的残毒。今日劳烦礼姑娘出手,为宋姑娘彻底诊治一番。”

礼微深吸一口气,借此掩饰自己的失态:“好。柳捕头,劳烦在外面守着。”

柳随风和谢琅玉合上房门,退至庭院等候。

谢琅玉半靠在廊柱上,月色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衬得那双眼愈发沉静。他淡淡问道:“柳捕头,你既然早就握了曹居安贪腐的证据,为何从未与我们提过?可是心里有牵绊?”

柳随风面上掠过一丝难言的复杂,叹息一声。

“谢大人不愧为巡察使,好一双慧眼。”柳随风坦然应道,“大人应当知晓,我从前在开封任职,为官刚正不阿,屡屡得罪当地权贵,最终被人罗织罪名,身陷囹圄。”

柳随风喉间一涩,想起牢狱里那些日夜。

“我困在牢中,受尽他人折辱。我也曾反复怀疑过,我守的公理,到底值不值得,是不是这世间,容不下我这样的人。就在我不断怀疑自我时,太守出现了。”

“那时候的他还只是开封的一个小官,辗转多方为我奔走,替我洗清那些罗织的罪名。真相大白那日,他亲自来狱中接我,同我说,我没有错,为官者,就是要为天下苍生发声。后来他赴临安上任,将我一并带了过来,给我一处继续为民做事之地。”

柳随风语气带着怅然的唏嘘。

“谢大人只看见眼前这个趋炎附势的太守,可我还记得他从前的样子。初到临安那年,他确实想做一个好官。他会亲自下乡查看民情,会为受欺压的百姓出头,库房的账册,他也曾亲手一页页核对。那时候我真心敬重他,以为遇上了可以同道而行的上官。”

“可官场是个大染缸。高位坐得久了,他开始妥协,起初只是小事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后来,贪墨库银,收受好处,为了升做京官,他甘愿接下密令,替皇家抹平那些见不得光的命案。”

“我是一点一点看着他变的。他心里未必不知道自己在作恶,只是比起苍生公道,他更放不下手中的权柄。于我,他有知遇之恩;于临安百姓,他已是为祸一方的贪官。我若是顾念旧恩,便将那些罪证压下,置秦府以及诸多枉死的人于不顾。那我当年在牢中拼死守住的道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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