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渊出征的第二天。林昭出了院门,陪丁夫人采买。
街对面几个铺子的伙计看到后,都吃了一惊。夏侯家三女儿的气质不一样了,以前她都是木讷的坐在门口。
之后,林昭每天上午陪丁夫人出去,下午练鞭子。
晚上也开始休息了,只不过会很晚。
夏侯昭也时不时出来透透气。
每次丁夫人好像知道换了人一样,问她走累了没,要不要休息。
林昭在的时候,就没这么被问过。
十天后,丁夫人给夏侯昭办了及笄礼之后,就回了许都。
曹军围困下邳城多日,久攻不下。
吕布太过勇猛,麾下也个个骁勇善战。
焦灼的战况快半月后,才传到谯县。
林昭听街对面的人说,可能要经过较长时间的围城战。现在谯县附近的粮仓营,也开始招募新兵。
下邳城,白门楼。
城外,是密密麻麻的曹军营帐。
城墙上,女子曼妙的舞蹈,一袭青衣,衣袂飘飞。月光从侧面穿过她的肩线,转眸间,倾国倾城。她轻轻一跃,裙摆飞扬。一轮弯月在城楼绽放,天上的月亮失去了颜色。
旁边的魁梧男子端坐着,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两根长长的雉翎摆动。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下。
他知道这个舞。曾经那名死在他方天画戟之下的白衣女子,也会跳这个舞。
那是十年前。
西凉兵满城搜捕。“捉拿曹贼余孽,就地格杀!”
他骑着赤兔马,看着那个不算高大的男子,骑着一匹黑马跃过城门口的陷马坑,之后背影越来越小。
过了一阵子,城门口燃起大火。
那个白衣女子,主动撞上了他的枪口。
他呆愣了一下。
下一息,那女子紧紧的抓住了他的武器。
她明眸里漫出一滴泪,滑过眼角鲜红的月牙印,掉在地上,溅起微弱的水花。
紧接着,身后响起小女孩凄厉的哭声。
林昭从梦中惊醒。
“姐姐,你做噩梦了?”
“阿昭,我又梦到了那个白衣女子。”
“阿昭,也梦到了。”
林昭沉入心湖,看到人影的手,在抖动着。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林昭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她看过电视,知道那把武器是谁的。
吕布。
好一会儿,林昭平复了心情。她躺在心湖里,看着系统提示的“剩余寿命:27天。”
“阿昭,姐姐和你讲个故事。”
“好。”
于是林昭讲了一段木兰从军的故事。
夏侯昭认真听着,表情却满是疑问,好像是在听玄幻故事。
听完后,夏侯昭轻轻笑了声。很轻,不容易被发现的那种。
“阿昭,你笑了,好可爱。”
“姐姐……”人影搓着左手食指。“阿昭这个时代,虽然女子从军不多,但也没有禁止。”
接着,夏侯昭说,吕布的女儿,吕玲儿就很能打,能在她爹手里过个几回合。
还有谁谁谁,一番列举下来,林昭凌乱了。
现代对古代的误会竟如此之深。
“那姐姐想去从军,军队里、战场上,应当有割不完的韭菜。”
“好,阿昭,陪姐姐去……割。”人影点了点头。
林昭看着她,在心里说:这也离你身世的秘密,更近一点。
隔天,谯县五里外的招兵处。
一匹枣红色的马从官道尽头跑过来,蹄声密集。
马背上的人穿深青色窄袖衣,腰背挺直,头发用白布扎成高马尾,在风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她勒住马,马蹄在招兵处门外踩了两步,停住了。
林昭翻身下马,动作不算熟练,但稳。
她站在告示板前面,把马缰绳往手臂上绕了一圈,抬头看那面黄纸。
上面写着征兵告示,墨迹已经干了,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
围观的人比较多。
十几个男人站在旁边,有的背着包袱,有的空着手,有的在议论什么。
他们看见一个少女骑马过来,扎着高马尾,腰里挂着一根九节鞭,视线都落了过来。
“女的也能来当兵?”
有人压低声音说。
“前线战事吃紧,只要能提的动刀,哪怕你是一头猪都行。”
“这么小的女娃娃,造孽啊!”
另一个人没接话,在看她的站姿。
林昭站得很稳,脚尖微微朝外,重心压在左脚上。是被夏侯惇打出来的习惯。
她在看告示板上写的待遇:从戎补助,一袋米,十个铜板。
乱世命比草贱。多少人,就为给家里带来这点东西,客死他乡。
心湖里,夏侯昭的声音浮上来:“姐姐,阿昭以前没被这么多人围着看过。”
“以后会见到更多。”林昭把马缰绳松开,迈步走向招兵处的案台。
案台后面坐着一个穿旧甲的老军官,头发已经花白了,右手食指缺了一截,是旧伤。
他抬头看见林昭走过来,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腰间的九节鞭上,又移回她的脸上。好像见怪不怪了。
“多大?”
“十五。”林昭顿了顿,说,“虚岁十六。”
“家里同意?”
“同意!”林昭回答的斩钉截铁,但心湖对面的人影有点虚。
那老军官看了她一眼,追问一句。
“家里没男丁?”
“有,有爹爹,哥哥,已经从军了。剩下有个弟弟,还小。”
老军官不由得高看了一眼,接着说道:“女子从军,可以走后营。文书、算账、做饭、运粮。也有妇女营,但主将不在这里。还有,就是……”老军官瞥了一眼远处几顶灰扑扑的营帐。
林昭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地方,打断了老军官。
“打住!绝对不可能!”
“姐姐,那是什么地方?”
“不要问,问就是你还小!”
“阿昭……不小……”
老军官从案台底下抽出一卷竹简,展开,沾了沾墨。“叫什么名字?”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案台上的称。
铁秤砣上刻着一个字:“称”。
她随口说:“夏侯……称。字林昭。”
她报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没有犹豫,只是刚好看见了那个字。
周围安静了一瞬。
“姐姐,你取名,和阿昭爹……差不多……”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低声说:“夏侯?复姓夏侯的……不是夏侯渊家那个傻丫头吧?”
“傻丫头能骑马过来报兵?你看她站的样子,像傻的吗?”
“方圆复姓夏侯的也不少了,但绝对不可能是那个傻丫头。”
“对,她爹夏侯渊,她要想参军,何必来当个小兵?”
林昭没有回头。
“夏侯……称,你来做什么的?”
“当兵。”
老军官笔尖抬了一下,复读机似的说,“女子从军,可以走后营……”
“我是来当兵的!”林昭打断说。
老军官的笔停了一瞬。
“我叫夏侯称,字林昭。报正规军。不要文职,不搞后勤,更不跳舞!”林昭语速飞快。
老军官看了她一眼,在竹简上写完了最后一个字,从案台下摸出一只布袋和十枚铜板放在桌面上。
“回去收拾下,午时来报到。”
林昭把布袋和铜板收进怀里,转身走了。
不远处的枣树下,站着一名男子,头戴兜帽,看不清年纪。
“夏侯称,夏侯称,总算找到你了!”
嘴角好似滑过一丝诡异的笑,犹如毒蛇吐信。
当天夜里,林昭睡在军营的女子营帐里。
说是营帐,其实只是一间单独的草棚,草棚门口挂着一块旧布帘。
应该是特意为她搭建的独间。
她躺在草铺上,闭上眼睛,心湖里的水面是平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夏侯霸坐在草棚外面的地上,背对着她,手里握着一根草茎,在嚼。
“你怎么找到我的?”林昭从草铺上坐起来。
“军官报上来的名字,我看见了。”夏侯霸没有惊讶,没有回头,也可能是之前发现的时候已经惊讶过了。
“夏侯称。看着这么奇怪的名字,又是位女子,我就猜到可能是你了。”
“我随便看了一眼秤。”
“是我夏侯家的人!”夏侯霸轻笑一声,把嚼断的草茎吐出来。“三妹,山上走走。”
谯县城外的山不高。月光照在山路上,把石头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兄妹并排走着。走到山顶的时候,夏侯霸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林昭坐下了。
“你报正规军干嘛?”夏侯霸问,“要让爹爹知道了,可能会打死我。”
林昭没有直接回答。
“爹出征了,娘回了许都,二哥你怎么还在这里?”
“征粮,顺便招募点新兵。”夏侯霸点了点头,看着她,突然认真的说:“三妹,你准备从新兵做起?不需要哥哥打点打点?”
林昭看着遥远的星河,说:“我想看看,凭我自己,能走多远。”
夏侯霸看了她一眼。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在阴影里显得更深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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