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的宴席持续到深夜才逐渐散去。
张飞喝了不少，但没醉。
他坐在县衙后院的台阶上，手里还端着半碗酒。
月亮挂在天上，圆月。
他看着月亮，像是在等什么。
林昭从宴席上出来。
她喝了两碗。
她走到后院，看见张飞坐在台阶上。
她停了一下，想退回去。
但张飞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来。
“林昭姑娘。”
林昭站住了。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隔着一拳的距离。
前面县衙里还有人在喝酒。
崔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在喊“我要和称哥生孩子……。”
刘二在追他。
王武说：“我要给主女牵一辈子的马……”
天平小队的笑声一阵一阵的。
张飞和林昭两个人坐着。
院子里很静。
前院的灯火从回廊那头照过来，在地上拉出两条长长的影子。
张飞的影子比她宽出许多，像一堵墙。
林昭盯着那堵影子看了一会儿。
月亮很亮。酒碗里的酒面很平。
远处天平小队的笑声一阵一阵，像隔了一层水。
林昭甩了甩头，呼出一口酒气。
“你喝多了。”林昭红着脸，对张飞说。
“没醉。”
“没问你醉没醉。”
张飞笑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酒碗。碗里的酒映着月光。
“林昭姑娘。”
“嗯。”
“俺想跟你说件事。”
林昭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很认真。不是平时傻笑的样子。
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的院墙。
“你说。”
张飞把酒碗放在台阶上。
他没有马上开口。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俺这辈子，就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大哥匡扶汉室。让百姓不用逃。”
林昭看着他。
“俺知道这话大。俺不会说漂亮话。”张飞说，“但俺见过太多人逃了。从涿郡逃到徐州，从徐州逃到淮南。有的人逃了一辈子，最后还是死在路上。”
他停了一下。
“俺不想再看到有人逃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林昭想起虎牢关。六岁的夏侯昭从营帐后面探出头。
整个战场没有人敢动。只有张飞一个人冲出去。
她又想起他的那次挡刀。吕布的戟刺过来。他挡在她面前，胸前一条血线。
她又想起六张画，想起香囊。
最后，她想起那声“林昭”。
“你取了字，字林昭，对吧？我以后可以喊你林昭吗？”
心湖里，夏侯昭说：“姐姐。飞哥哥的眼睛好亮。”
林昭说：“嗯。”
夏侯昭说：“姐姐，阿昭不怕了。”
林昭说：“嗯。”
张飞说：“俺说完了。”
林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攥了攥，之后松开。
“你说得挺好。”
张飞挠了挠头。“真的？”
“真的。”
他笑了。
“你那酒，”林昭说，“度数太低。”
张飞看她。“度数？太低？”
“就是太淡了。喝着没劲。”
“俺下次弄点烈的。”
“要就着牛肉喝。”
“俺会晒干牛肉。”张飞说，“晒三天，翻两回。晒到肉变硬，但里头还有一点软。切薄片。就酒。”
林昭看了他一眼。“你还会这个？”
“俺小时候跟爹学的。爹说，出门在外，干牛肉比干粮好。不坏。顶饱。”
“你爹还在？”
张飞沉默了一下。“走了。”
林昭没有追问。她坐了一会儿。
她说：“你们三兄弟，会打下一个帝国。”
张飞转过头来。他看着她。
“帝国？”
“嗯。很大很大那种。”
张飞的眼睛亮了。他看着前面的院墙，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那……俺最后会怎么样？”
林昭停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脸。他等着她的回答。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会在阆中被人杀了”。
但她没有说。
“你会看到这个帝国的诞生。”
她对着张飞点了个头。
张飞信了。他点了点头。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那俺值了。”
林昭看着他的侧脸。她低下头。
“你以前见过我这样的女子吗？”她问。
张飞想了想。他先摇头，然后又点头。
“见过。”
“什么时候？”
“虎牢关。”
心湖里，夏侯昭说：“那是我。”
林昭说：“那是我妹妹。”
张飞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追问“妹妹”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她。”他说。
林昭没有说话。
“你笑的时候，不躲。她笑的时候，会低头。”
他看着她。“你们换的时候，俺看得出来。”
林昭愣住了。
“但你们两个，都是你。”张飞说。
他看着她。“一个像春天的河。一个像冬天的河。”
林昭抬起头来。
“俺不知道你们是谁。但俺知道你们是两个人。”
他停了一下，脸有些红，耳朵也有些红。
“两个，俺都要。”
林昭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她低下头。她攥紧了手，又松开。
心湖里，夏侯昭说：“姐姐。阿昭放心了。”
林昭说：“嗯。”
夏侯昭说：“姐姐，阿昭想出来。”
林昭说：“你来。”
夏侯昭接管身体。她走到张飞面前。很近。
她看着张飞，月光照着她的脸。
她的眼睛是亮的。
她说：“飞哥哥。”
张飞看着她。
“阿昭。”
“飞哥哥，今天的星空好美！”
少女看着他，看着他身后的星空。
少女仍在搓着手，但眼神不再闪躲。
“俺今晚，就让这天空，变得更美！”
张飞跑到院子里，抽出几根箭，箭杆上缠着油布，再绑上圆筒状的东西。
然后，他走到院子中间。他把箭搭在弓上。拉弓，仰头，射了出去。
箭飞向夜空。油布在风里烧起来。一道弧线。划过月亮时，五彩斑斓的烟花爆开。古城的人们抬头看着。
他又射第二支。第三支。
三道弧线。火油在夜空里烧，烟花在夜空里绽放。照亮了院子。照亮了两个人的脸。然后灭了。
烟花的灰从天上落下来，落在院子的青砖上。
空气里有一股硝烟的味道，不重，像过年。
夏侯昭抬起头，看着最后一缕烟慢慢散开。
她的心跳得很厉害。她感觉自己的时间，在加速。
她六十年的等待，等到了姐姐，等到了飞哥哥。
日心湖的林昭，一脸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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