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淌下来的时候,孟汐毫无所觉。她枯坐在担架旁,思绪空茫一片。
一旁的医护人员见状宽慰她:“你做得很好,处理得太及时了,你男朋友他……”
孟汐稍稍回神,忙摇头:“不,他不是……”
医护人员拍了拍她的肩,笃然道:“那也是很重要的人吧。”
孟汐扬唇笑了笑,垂眼,倏地瞥见慕青泽的手指似乎动了动。
她连忙伏身去看他的情况,男人缓缓睁开眼,眸色恍惘地瞧她,孟汐这一刹简直鼻酸,喜出望外地正问他是不是醒了,男人微凉的手指就触上右颊,慕青泽哑声问她:“……你是在哭吗?”
孟汐下意识瑟缩一下,怔在原地。
“欸,姐哭了吗?”阿乐在这时歪头凑过来,瞧见孟汐双颊浅浅的两行泪痕,忙不迭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她,“姐,给你纸,别哭了哦。”
孟汐掀了掀唇,偏头错开视线,坐直身体,抽出一张默默擦拭脸颊。
阿乐不习惯救护车绵长而刺耳的鸣笛声,递了纸给孟汐,又捂住耳朵。他难受得七歪八扭,却也乖觉忍受着,孟汐和他讲话分散注意力,没有再有人提及,她无知无觉的落泪。
此后的慕青泽似醒非醒,人是醒着,神思似乎还模糊着,也不再出声,很快抵达医院,送进诊室进行了一系列的检查,而后转入病房,吸氧输液。
*
刚上救护车的时候,孟汐就用阿乐的电话手表给小姑打了电话,并让她转告慕梅老师慕青泽的情况。
小姑很快骑着电瓶车赶到医院,其间和慕梅一直保持着电话畅通。两小时后,慕青泽外公外婆抵达医院。
“阿泽你——!”
“外婆,我没事儿。”
“你要吓死我了!你没事儿烧什么炭盆啊你,怎么这么没生活常识的?你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妈交代……怪我,也都怪我,我这糊涂脑子!清明节烧纸的炭盆拿出来忘了放回去……”
慕梅甫一进门,就急奔病床前,攒了一肚子的忧思一叠声地倾泻而出,慕青泽外公魏兆勤默默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慢慢讲。
慕梅冷静了些,又突然不出声了,摘下老花眼镜兀自抹眼泪。魏兆勤这才温声问慕青泽:“阿泽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给我们说说清楚?”
考虑到慕青泽的职业属性,避免被认出而造成混乱的可能性,孟汐跑上跑下帮忙办理住院缴费手续的时候,直接订了一间单独病房。
小姑过来后,把她的手机一并带过来了,之后慕梅加上了她的微信,并恳请她在病房里守着慕青泽,一切等她来了再说。
阿乐在病房里待不住,一直在走廊外来回踱步,等小姑来。这期间除了跑手续,孟汐一直在病房内,慕青泽躺在病床上一边输液一边把玩手机,百无聊赖的模样,平静得仿若只是得了一场重感冒。
一氧化碳中度中毒,吸氧输液,要住院一周,大夫都庆幸他被发现得早。
似乎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他并没什么所谓,情绪始终淡淡的,心有余悸的后怕抑或者劫后余生的庆幸,什么都没有。
慕青泽似乎不怎么关心他获救的细节,只随口问了孟汐一句:“是你把我救出来的?多谢了。”
孟汐顿了顿:“是,你好好休息。”
他微笑着再次道谢,而后不再讲话。眼底笑意散尽,眼皮耷拉着,一副活人微死的倦颓感。
尽管如此,依旧是个淡淡死感的帅哥。
孟汐不由内心腹诽自己没救了。
此刻慕青泽外公的发问,也是孟汐一直想知道的,连忙抬眼看去,却一下子撞入慕青泽的眼眸里。
好奇怪,他外公问他话,他却在看她。
慕青泽淡淡笑讲:“这两天冷,早上停电了,空调暖气停了,家里我只找到了一床薄毯,所以烧了炭盆,不然冷得睡不着。嗯,我的确缺乏生活常识,让您二老担心了。”
像叙事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不咸不淡,一笔带过,话罢他下巴朝孟汐那边努了努,不动声色地话锋一转,“多亏了孟汐,谢谢你。”
“是是是,太感谢了,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谢谢你孟汐,谢谢谢谢……”
慕梅这才反应过来孟汐也在,折身朝她走来,一把拽过她的手,一个劲儿地道谢,她老花镜下后的双目含泪,孟汐不由宽慰道:“没什么的,也不是我一个人,我弟弟阿乐,还有一只猫儿……总之已经没事儿了,慕老师。”
聊过几句,见病房有人陪了,孟汐准备离开,回家换衣服。她从早忙到现在,身上一直穿着家里的睡衣,还好套了个针织衫,不至于太奇怪。
门外安抚阿乐的孟蔷进来,正听到魏兆勤在问孟汐,“你是怎么发现不对劲的……”
原本就不喜欢太多人、和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只想快点离开的阿乐听罢,尾随孟蔷进来,一通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描摹了详细的过程。
末了,他说:“姐在救护车上都哭了哦。”
孟汐身形微滞,下意识看向慕青泽,男人无声征询的目光看过来——好似救护车上他手指微凉的触感,又落在了脸上。
“吓到了,后怕吧,”孟蔷略感惊讶,“我家汐子平时几乎不哭的呢,她遇事从来很淡定。”
此刻孟汐就在慕青泽病床前,她想了又想,终是忍不住,垂眸轻声说:“平时仰头就能看到的那颗最明亮最耀眼的星星,谁能忍心看着他没由来的寂灭呢?”
“小姑,阿乐,走了。”话罢孟汐转身离去。
“孟汐。”
手腕却被男人虚虚抓握了下,慕青泽唤她,又旁若无人地收回。
“明天会来探望我吗?”他淡声问她。
那一刹的细微动作,没人发觉,心脏猝不及防地仿若被蛰了一下,伙同手腕的小片皮肤一起泛起酥痒。
孟汐眼睫轻颤,低问:“你无聊吗?”
慕青泽懒声应:“是。”
“明天给你带两本书过来打发时间,你平时喜欢看书吗?”
孟汐在明知故问。
她知道慕青泽其实是个很宅的人,在生活里,奉行折木奉太郎的那种“不必要做的事不做,必须做的一律不从简”的节能主义,平时喜欢看看书、电影和剧,什么闲书都可以,老电影老剧是他的好球区,偶尔在switch或steam上打打独立小游戏,出门的活动除了必要的健身,更倾向于话剧或音乐剧。
她从他的各种物料和访谈里,圈内好友和工作人员的口中,从所有的细枝末节里去剖析他,一点点拼凑他,她远比她想象的还要了解他。
慕青泽稍顿:“喜欢。”
孟汐又问:“随便什么书都可以吗?”
慕青泽似乎笑了下,“都可以。”
几若“提起做好预习功课,就被老师点名,完美回答上问题”的雀跃心绪,孟汐唇角无自觉牵动,转身离开。
慕青泽:“明天见。”
孟汐:“明天见。”
*
回家后,这一天都是飘忽忽的。明天见,是慕青泽主动向她发出的邀请。
手腕犹似余温尚在,心跳坠坠,孟汐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翌日起床,她从衣柜里找衣服,难得在穿搭上认真对待,又坐在妆台前,化了个淡妆。
复盘慕青泽避居在槐城的这段时日,每一次碰到他,她的形象都算不上美好。方方面面的随意,素面朝天,头发一个发抓解决,趿人字拖,甚至睡衣套个针织衫在医院晃荡……
出门下了楼,孟汐在围墙附近找了一圈煤球,黑猫儿又消失无踪,不晓得去了哪儿。
下次碰到它,一定要多赏它一些火腿肠。
孟汐先去水果店买了些水果,到医院慕青泽的病房的时候,他的外公魏兆勤正在和他说话:“……大后天我们就都得回去上班了……阿泽,我和你外婆不能在槐城久待,没法儿照顾你,你还是跟我们回江城吧,我们不放心你……”
慕青泽笑应:“多大的人了,我能自己照顾好自己。”
魏兆勤敛容沉声:“在家烧炭盆搞得中毒这种吗?”
“对不起。”慕青泽敛睫轻道。
“呀,西瓜来啦?”慕梅拎着开水瓶,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是。”孟汐怔了怔。
“进来坐进来坐!”
“早上好,孟汐。”慕青泽微笑着和孟汐打招呼。
魏兆勤见状,摇头轻轻叹了口气,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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