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林致被热醒,身上衣服湿透。
玉城进入十三级风圈,林光里停电了。
林致逐一检察了家里的门窗,确认没有渗水,安心的回到房间。
潮湿闷热的空气裹挟雨腥味从窗缝钻进房间,闷得人呼吸不畅。
躺下没多久,她想起了什么。
抓起静音风扇和充电宝,蹑手蹑脚推开书房的门。
江清韵有没有被热醒。
书房同样闷得像密不透风的铁盒。
江清韵蜷缩侧躺着,长发散乱铺在枕头上,领口敞开露出纤长的天鹅颈和线条利落的锁骨。
呼吸粗重又急促,眉头微蹙,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稳。
林致把风扇摆在床头柜上,吹出的风悠悠吹散盘踞在床边的闷热。
江清韵眉心微松,呢喃着动了动身子。
林致拆开一包湿巾,俯身想替她拭去脸上的薄汗。
黑暗化为了她的保护色。
肌肤接触那刻,林致不可置信的收回手甩了几下。找出额温枪对准江清韵的额头,心口瞬间跌到谷底。
39度7
完了,发烧了。
恐惧瞬间占据上风。
怎么偏偏是现在,怎么送江清韵去医院?
是林致疏忽了,后知后觉玩游戏那会江清韵脸颊泛红,还时不时揉太阳穴。
会不会是那个时候就开始烧了?
她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摸黑走到客厅找出了药箱。独居久了养成了囤药的习惯。万幸睡前细心,给家里的暖壶和保温杯灌满了开水。
床头的小夜灯亮起,柔和光晕铺开。
林致俯身拍了下江清韵的肩头:“清韵,醒醒,吃点药。”
江清韵费力掀开眼缝,意识早已在滚烫的体温中融化,四肢酸楚。她含糊的哼唧了一声,抓住了林致的手。
“我知道难受,乖,把药吃了。”林致拖着江清韵的脑袋喂她吃药,愧疚着没早点注意细节。
江清韵迷糊的靠在她掌心里小口咽水。
奇怪,又做梦了吗。这次她又掉进了哪里?一如儿时熟悉的力道,是父亲来看她了吗?
喂完水,林致准备离开,手腕被扣住。
“别走……不要离开我。”
烧得不轻啊,退烧药还没那么快见效,房间太热,别人还没烧傻先闷得中暑了。
林致接来清水,毛巾拧至半干,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一个小时过去,没退烧。
林致犯了难。
她从小学起就是一个人生活。住别墅时,尚有做饭阿姨打理一日三餐,可其余的琐碎日常、冷暖起居,向来一个人抗下。
生病了亦是无人照料。
她从未被人好好呵护过,自然也不懂如何照顾另一个人。
江清韵到底烧了多久,再这么烧下去会不会烧坏脑子。
她隐约记得额头可以冰敷,可擦哪些地方能帮着降温?
上网搜。页面加载的几秒里,玻璃在狂风的嚎叫声中颤抖着,轰鸣声震得她心里的焦急更甚。
搜索结果跳了出来。
除了额头,还可以擦手腕、脖颈、耳后帮助降温。
林致扶额,其他部位不便触碰吧……但是江清韵手腕捂的严严实实的,怎么贸然查看。
她侧头瞥了眼小脸烧得通红,唇间不断溢出闷哼的江清韵。
什么时候了还纠结这些。
林致轻咬下唇,双手合十:江清韵,对不住啊,对不住啊,我也是没办法了,别怪我。
袖口寸寸上移,白皙手腕现于昏光,林致瞳孔骤缩,满心焦急尽数没入震惊。
她仿佛不是在舒适的家里,被抛进了肆虐的十三级台风,寒意渗进骨头缝里。
密密麻麻新旧交错的伤痕,宛若将碎未碎的山茶,在这方寸荒芜冻土上开出过无数场盛大而无声的悲凉。
难怪一直穿着长袖,大热天也不肯脱下。
林致无法想象,藏着的沉重过往到底是如何一步步把她折磨成这样的。
不对,好像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她默默拉下袖子,抹了下酸涩僵硬的脸,触到一片湿痕。
手腕是不能擦拭了,只能退而求其次。
她把江清韵散落的长发拨到一侧,屏住呼吸闭上眼,小心的拨开领口。纤长的天鹅颈在暖黄灯光下显得纤细欲折。
林致捏起毛巾,轻柔的擦拭耳后至脖颈。
晶莹的水珠沿着颈侧滚下去,在利落的锁骨处蜿蜒出一道湿润的痕迹。显得肌肤愈发透亮。
林致不敢抬眼看,颤抖着手机械的重复动作。
困意涌上心头时,一声细碎的呢喃飘入耳中。
“凉……”
林致立刻停手,掌心贴上江清韵的脖颈,还是烫。
江清韵迷糊着伸手在半空中虚抓两下,精准的抓住了林致的手臂……
林致毫无防备,差点栽进对方怀里。她慌忙撑住床沿,错愕的瞪大双眼。
烧成这样还能动弹,命挺硬啊。
“好冷……”
林致的心跳漏了一拍。
距离拉进,跟冬天对着暖气片烤火似的。大夏天的,她怀疑要被江·烤火炉子·清韵烤熟。
她艰难的抽出手,再次量体温,38.7度。
林致倒来温水,托着江清韵后颈慢慢喂。
喂到一半,江清韵偏头躲闪,柔软的唇瓣蹭过林致的手指,含糊的低喃一声。
林致没听清楚,以为是江清韵做噩梦了,皱眉耐心哄着:“慢点喝,不急。”
喂完水,重新覆上毛巾,林致搬了张板凳坐在床边刷起手机,屏幕微光落在指尖上,思绪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昏沉中的江清韵又不安的动了动,死死扣着林致垂在身侧的手腕,不肯放开。
“冷……”
林致无奈侧身迁就,任由着她抱着自己的手臂。
不和生病的人一般见识。
她心不在焉的刷着短视频。
滚烫的脸颊贪恋的蹭着微凉如玉的肌肤,像寻到了安稳的归宿,呼吸渐渐平稳。
林致垂眸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喉间不自觉耸动,握着手机的五指渐渐收拢,清澈的眸光变得晦涩。
一个邪恶的想法浮上心头。
镜头定格了这一刻的静谧。
林致敛眸轻笑:嘿嘿,终于有江清韵的丑照了。
凌晨四点,江清韵高烧不退。
林致干脆干嚼了一包速溶咖啡。
苦涩在舌尖蔓延。
算了,不睡了。
今夜无眠,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这一夜,林致换了七次毛巾,喂了无数次水。
体温降到37.7,林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捶着酸胀的腰背,泪牛满面的看着安稳熟睡的人。
窗外狂风渐息,雨滴声碎碎敲打窗沿。
林致准备离开。
江清韵忽然发抖,五指在空中摸索,攥住了她的衣角。
“晓乐……不要走……这里好冷,不要离开我……”低语声破碎又娇嫩,床上的人娇软可怜。
林致苦笑,烧糊涂了么?她轻轻抽回衣角,下一秒,腕间贴上一片温热柔软的触感,被牢牢扣住。
好啊,玩钓鱼是吗。
林致缓缓阖上双眸,喉间滚动,不停深呼吸。该死的老好人血肉不断疯长……
仅存的理智在一点点拉扯着她,不能因为心软在这陪她。
可目光落回那单薄发抖的肩头。
罢了,一夜都守过来了,又何必在乎这回呢?
*
江清韵不知道自己身处于哪里。
教学楼外的冬雨寒冷刺骨,棉衣裹在身上,她还是冷。
晓乐拽着她在没有尽头的走廊狂奔。
地面震动,脚步声杂乱,喘息复杂。
“你不记得我了吗?你说好会一直陪我的。”
江清韵想说话,发现自己张不了口,喉间干涩得仿佛要冒火。
到楼梯口,脚步声戛然而止,江清韵差点摔倒。晓乐的指尖一点点变虚,眼里笑意褪尽。掌心抵上肩头,轻轻一推。
“记住我给你上的最后一课——
人心本非澄澈的明镜。善恶爱恨,一念明灭间便换了边,我们终其一生,不过是在半明半暗里,摸索着自己残缺的轮廓。”
她以为从楼梯口摔下去会四分五裂。
再睁眼,光线从纱帘透进旧居的房间,暖洋洋的。她躺在绵软的床上,身上盖着晒过太阳的被子。
窗外,白山茶开了一院子,白花花一片,清风徐来,落英纷舞。
父亲江舟坐在床边,手里翻着一本旧童话。声音还是一如多年,落在耳朵里让人踏实。
他伸手探她的额头,掌心凉凉的。
“烧还没退。”江舟叹气,放下书,揉了揉江清韵的脑袋,“乖乖等着,爸爸去拿药。”
江舟起身走了几步,步子忽然慢了,扶着墙壁慢慢滑下去,倒在冰凉的地上。
连着几天没合眼的人,这一倒没再动了。
江清韵拼命想爬起来,起不来,想喊,喊不出声。房间里静得只剩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她耳膜上。
忽的四肢惊颤,细碎的惊喘卡在喉咙里。
江清韵抽了一口气,心跳几乎要撞破胸腔,浑身散架似的没有力气,眼皮沉重得睁不开。=。
熟悉的柠檬香气萦绕在鼻尖,她恍惚了一阵,随即反应过来。
是梦啊。
可这一场,真得不像梦。
暖意隔着薄衣渗过来,江清韵意识到不对,费劲睁开眼睛。
我去,简直要命了。
怎么躺在林致的怀里。
脸颊贴着她的颈窝?
手臂还环着她的腰?
她什么时候过来的?
江清韵石化了。
后颈的薄热顺着颈线往上爬,一路烧到耳尖。
周围一片漆黑,她抬眼看去,林致睡得安稳,呼吸均匀绵长。
她悄悄爬到一边去,生怕惊醒了熟睡的人。
头顶传来沙哑的声音:“醒了?”
江清韵果断闭眼装死,太尴尬了。
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她的额头,指腹缓缓摩挲了两下。
江清韵清晰的听到胸腔里的跳动又急又乱,分不清是残留的噩梦心悸,还是近在咫尺的温度缭乱了分寸。
林致松了口气,眼帘慵懒的掀开些许:“终于退烧了。”
江清韵不敢睁眼,死死搂着她腰身小鸟依人的模样,简直羞愤欲死。
尽管不是第一次,可还是会尴尬。
林致哪里看不出她的小动作,轻笑一声,把人拢在怀里,指尖穿过江清韵如瀑的发丝一下下安抚:“做噩梦了是吗,不怕,梦是假的,我一直在。”
江清韵辛苦筑起的高墙,顷刻间分崩离析。
苦涩的泪水毫无预兆的溢了出来,悄无声息浸湿了林致的肩头。
*
睡前,林致躺在床沿刻意保持距离。
江清韵又缠上来,脸颊贴着颈窝蹭个不停。
书房闷热,小风扇吹来的风不过杯水车薪,林致的睡衣很快湿透了。
她想要拉开这过于亲密的距离。
“别把我丢在这里……”
江清韵紧紧攥住她的衣领。
“晓乐……不要走。”
林致凝视着江清韵娇弱的脸,内心挣扎间,隐约发现她眼角滑落一滴清泪。
她叹了口气,轻轻的将其拭去。
认命的闭上眼,抱着她的手收拢了点。
“我不走,我不会走的。”
*
“几点了?”江清韵咬着下唇。
“早上了,窗帘遮光。你昨晚发烧了,一直喊冷。”
“嗯?我发烧了?”江清韵喉咙干涩得发疼,“有水吗?”
林致倒了杯水,下意识的把水递到江清韵唇边。
两人挨得太近,淡淡的柠檬气息倾覆而下,残存的窘迫卷土重来,江清韵慌忙偏头:“我……自己来就好。”
“嗯。”林致顺从松手,看着江清韵含水温润的双眸,唇角勾起狡黠的笑意,“你不要一副被我欺负的样子好吗。”
“什么?!我没有!”江清韵抬眼反驳,撞进她含笑深邃的双眼,又羞又气,想到了什么,微抿唇瓣,“等下,你昨晚是不是趁人之危了?”
林致眉头轻挑,微微俯身,居高临下望着怀里的人。
“哦?趁人之危?”
她故意放慢语速:“是谁,昨晚不要我走?是谁,非要抱着我不肯放开?”
脸颊终于烧起来了,耳尖红得能直接摘下来当信号灯用。
“我……我……”江清韵张口结舌,干脆把脸埋进枕头里,羞报求饶,“别说了……”
“行,不说了。”
书房陷入短暂的静默。
“林致,我很抱歉,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江清韵咬着唇抬头,“我该怎么报答你。”
“该说抱歉的人是我,昨天没注意到你,害你发烧了。”林致刮了下江清韵的鼻尖,“谈什么报答,太见外了。”
她起身背靠床板看手机。除了班群聊得热火朝天,其余一片死寂,群里的话题基本上是沈怜意挑起的。
右上角的WiFi图标亮起,林致意识到来电了,打开空调。
江清韵这才后知后觉身上黏糊糊的薄汗。
昏暗的光线下,林致领口微敞,睡衣大片濡湿,勾勒出清晰的肩线,脖颈还沁着细汗,头发一片潮湿。素来清澈的双眸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昨晚那么热,我发烧还贴着你睡了一晚上……”愧疚如潮在江清韵心里翻涌。
“没事,有风扇,不热的。”林致察觉到局促,转移话题,“中午想吃什么?”
“不是点不到外卖吗?”
林致眼底闪过狡黠:“还有月饼,做个招牌菜辣椒炒月饼怎么样?”
“你认真的吗?”江清韵哭笑不得。
林致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当然,物尽其用。”
“哪有人把月饼拿来炒辣椒的,听起来好奇怪。”
林致刮了下江清韵的鼻尖,想到她待会要吃感冒药,起身去煮了燕麦粥。
短暂的平静在吃完早餐后转瞬即逝。
狂风再度狰狞的咆哮,比之前更凌厉猛烈。
不出意外的,林光里又停电了……
方才不过是台风眼过境偷来的片刻宁静。
“又停电。”林致无奈的放下手机,“还想着待会给你煮锅粥的。”
“没事的,中午吃泡面也一样。”
“你才退烧,要以清淡为主。”林致起身下床打算去杂物房看看有没有能用的。
她喜欢买“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的破烂,没少被温婉晴叨叨。
杂物房门打开,陈年气息扑面,呛得两人直咳嗽。
江清韵站在门边,目光越过林致的肩头,大大小小的纸箱整齐堆放着,积压了厚重的一层灰。
“末日要来了吗?”江清韵扫视一圈,“囤这老些东西。”
林致取过鞋套:“有些是买的,有些是外婆留下的。”
手机光源打开,冷白的光束利刃般劈开昏沉。光影在层层叠叠的标签上流转,光束间尘埃飞舞。
余光瞥见角落里贴着“厨具”的箱子,江清韵眼前一亮:“小林子,你不是不做饭吗?这厨具是?”
“不太记得买有什么了,打开看看。”
林致费力搬出纸箱,掀开盖子。
江清韵凑近惊叹:“好齐全啊。”
成套的小奶锅、精致的陶瓷碗筷、还有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古董。
“可惜用不上。”林致遗憾苦笑,“我家没充燃气。”说着要合上纸箱盖子。
“等等。”江清韵一把按住纸箱边缘,“小奶锅不错,什么牌子的,回去我也买一个。”
“就很普通的锅而已。”林致侧身让出位置,“不都是锅吗,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大了。”江清韵蹲下,小心翼翼捧起小巧圆润的锅,“同一种食物,用不同的锅煮,味道截然不同。顺手又合心意的厨具,会让做饭变成一件治愈的事,对于喜欢做饭的人而言,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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