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面无表情地望着手中人,只见对方的指骨被冻得通红,尖端因着黏了他的血的缘故,像极妇人涂了红蔻丹的笋指。
或是夜里酷寒熬人的缘故,那双眼睛还沁着未褪的泪痕,眼下一圈更是红得似抹了层胭脂。
饶是他久居深宫,身边只有上了年纪的婆子,向来不辨美丑。
但瞧着眼下一幕,心中倒也生出几分莫名的感觉。
思虑间,少年只听手里人钝咳了几声,用猫叫似的声音哑道。
“小公子...误会了,我..我有钱财,刚是要给你钱财...问话。”
少年一顿,顺着那双眼睛看向了自己的右手。
那里正提着从太监身上剐出来的钱袋子,不知几时被这人瞧了去。
过眼的功夫,他只觉自个的手背似是被什么轻轻挠了挠...
滴答——
滴答——
他疑惑地垂首望去,隔着月光便瞧见了两颗已然长了霜花的冰珠,在自己的手背缓缓晕开,那沙哑青涩的声音便又再次柔柔响了起来。
“我字字真心...若有一句虚言,便让漫天神佛不得佑我。小公子...一表人才,万望信我!”
*
少年自动屏蔽了这句瞎诌似的恭维,只听银子二字后,便松开了手。
然他这一松,那人却像是被抽了骨头,直直便要朝地上歪去。
他不知男人的身骨能这么脆,但想到这人兜里还有钱,还是下意识捞了一把。
却不料这一捞揽的是腰,手掌搭搁处却是覆上一片软嫩挺翘,不似是男人腰肢的怪处。
少年偏了偏头,刚要探头去瞧,就见臂里那人兀地变了脸色,立刻借着站直身子的动作躲了他的手,慌乱中行了个书生礼。
“多谢公子援手,照微感激不尽。”
少年收了动作,眼神只在对方红了的耳尖上一扫而过,便朝对方伸了手。
“银子。”
对方的笑容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得体知礼的样子,伸手从湿透的衣衫里掏出一两碎银。
“自然..自然,我观公子形容威仪,面目奇俊,便知是有大才干,大胸魄之人。”
他只见那散了发髻的人朝他笑得清朗,面露腼腆道。
“这一两薄银虽是家母熬夜织布所得,离家前又千叮咛万嘱咐我定要用在机要处,但若是公子需要,我自也是...”
少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伸手一把将那两银子拿了过来。
可他刚一动作,就见对方的话头顿了下,不由疑声望去。
“你不想给?”
...
空气中安静了半瞬,随后便听一道声音诧异道。
“公子怎会如此想,公子救了我一命,我自是无有不从。公子尽可拿去,只是怕薄资不堪入公子眼,所以才...”
“我不嫌弃。”
“...您不嫌弃...那自是...自是照微的荣幸。”
少年凝着月下那张笑得越发明媚的脸,脑内蓦地弹出一个念头。
这人莫不是要在心里骂他?
*
天杀的小猪狗!
没见过钱的烧骨头!
周扒皮!
一两银子都要抢,是这辈子都没见过钱吗!
他都说了这是娘给他唯一一两银的,他怎还好意思全拿了去!
是怎样的脏心烂肺,才舍得贪他那一点蚊子肉,宫里得的月俸还没他高了不成!
沈照微气得心烧胆疼,只觉得这皇宫是销金断名的魔窟,刚踏进门就断送了二两雪花银。
但心中骂是骂,面上还是提了气,只在心里不断念着破财消灾的偈子,才勉强将这股火压了去。
他这头刚要虚与委蛇地先奉承几句,再将话题拐到正事上去,却不料面前这人却是兀地揭开了面盖子。
“你给了我钱,你的事我便没看见。”
撂下这句,那人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
这些年,沈照微遇过大奸大恶之徒,也碰见过贪图小利的商户。
偶也碰见过几个伪善的假君子,却鲜少碰见这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人。
他左出一招,这少年便右拆一招,他左边陪笑,这少年就右边号丧。
大有幅针尖对麦芒,盗匪专找苦命人的架势。
沈照微觉得,端看这人行事风格,别说是他这样心善又好脾性的人,换个谁来都要发疯。
约莫真是个脑子缺根弦的呆子!
他眼瞧着这人走远了,一咬牙便要抬步跟上去,可这步子一抬脚踝处便传来股钻心的痛。
他一想,便知约莫是与那太监缠斗时崴了骨头。
可瞧着前方渐渐要隐在夜里的人,便索性心一横,忍着疼深一脚浅一脚地快步追了过去。
今日给他引路的小太监死于非命,他必须先寻到了六皇子的住处。
明日陪着六皇子正式去国子监入监花圈,这事才算是和他毫无关系。
若有人来问,他只有拉了这小周扒皮作证,推说自己被这小太监送到了地方,便不知后情了。
沈照微的大脑飞速运转着,编排着各式各样的借口。
伤着的脚踝却是一痛,也没注意到前方人停了下来,径直就撞到了前人身上,好险没原地栽下去。
这下撞得他本来就被冷气冻红的鼻子更疼了几分,生理性的眼泪便不争气地从眼圈子里掉了下来。
“你跟着我要作甚。”
他揉着鼻颈,却听这小周扒皮在耳边呱噪不休。
他怎的就不能跟了?
还作甚?
总归不是作你,大路朝天,管爷走哪条路!皇宫难不成还是你家开的?
沈照微放了手,只面上强撑着故作赧然道。
“不知小公子贵姓,在家行几,我有一不情之请,可否...”
他话未说完,就见那拿了银子的少年头也不回地丢下他朝前走,和没听见似的。
沈照微瞪圆了一双眼,心中暗骂那银子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会,眼下却也只能焦急出声。
“我是六殿下新选的伴读,礼部侍郎府庶长子沈照微!”
他喘了口气,诱之以利道。
“我今日遭歹人所害,还望小公子施以援手,我定不忘公子恩情,将来为公子在殿下面前美言几句,赏你钱财可好。”
话音落下,沈照微便见少年的步子停了下来。
他心道这招起了作用,却见下一秒那人转了身,拿一双眼珠子将他从头刮到了脚。
行止间,这小周扒皮的棉补子掉下了几朵絮,落在地上倒是比雪要灰上不少。
那双黑压压的眼仁瞧着他,在夜色里莫名盯得沈照微瘆得慌,却也不知自己到底说错了哪句。
那句“公子为何这般看我”还未出口,沈照微就听面前人静静凝着他,口中只吐了一句话。
“我姓萧,名承玦,在家行六。”
...
崇宁帝登基十五载,膝下五子二女,皇子从承,公主从宝...
萧,国姓也。
而行六的皇子是哪位,自是不必再提。
*
沈照微一路未再言语,不说信,也不说不信,只闭着嘴,不远不近地坠在少年后头跟着。
直到看见那冷墙灰瓦与破败的木门,他被冻得发僵的脑袋才终于回过了些神。
只抬眼的功夫,那少年已吃完了手里不知何时弄来的硬饼。
抹了嘴正推了木门要往里进,没有一点要搭理他的意思。
沈照微瞧着那破墙烂瓦,终是有些沉不住气,用被掐的有些沙涩的声音冷道。
“你莫不是拿我寻开心。”
这句话倒是没有什么虚伪的书生架子了,听着冷声冷气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咬人。
萧承玦顿住了脚步,扭头看向了站在殿门前止步不前的少年,面无表情道。
“你既不信,又何必跟我回来。”
“那小路虽偏,但照你的本事 随便忽悠个小太监说走迷了,也找得到栖身之所。”
他撂下这么一句便不再言语。
萧承玦自觉陪对方感慨命运不公之事颇为多余,就想转身去凿殿前缸里的冰化水喝。
却不料人还未侧过去,余光处的那人便动了动...
这人身上的夹袄料子算不得好,但也瞧得出是新作的,唯一称得上是贵重的,只能是领口处镶着的一圈白色貉子毛。
但那圈物什,眼下也因着沾了水的缘故,被冻的有些僵,也只能看得出个团绒样,棉朵似的簇拥着中间那张被冻得盈红的脸,似是团团的雪里蓦地斜出一支红蓼,端的惹怜又惹眼。
心下思忖间,萧承玦只见那双定定看着自己的绿色眼珠耷了下去,被纤薄发颤的眼皮盖去了半边。
...
“..臣沈照微,参见六皇子殿下。方才失礼之处,还望殿下恕罪。”
风雪吹夜,长身玉立的少年人在一片素色的天地中缓缓下拜。
隔着骨色的月光,萧承玦眼里映出了他散在雪地上的青丝。
那发丝似是一张薄薄的网,将这个瘦弱的身体织了进去。
萧承玦在景阳宫里活到现在,儿时跪过耀武扬威的小太监,也为了一口吃的跪过对他吆五喝六的管事嬷嬷,却是头一遭瞧见有人跪他。
这种感觉...
倒真是新奇极了。
*
他盯着少年颤抖的肩颈,不由开始好奇这人到底是被冻的,还是被气得在哭,抑或是又在打着什么其他的鬼盘算。
或许真是由于这份好奇实在是过于浓烈,以至于他转过了步子,一步一步地朝着沈照微下拜的位置走了过去。
...
沈照微被冻得浑身都快麻透了,才缓缓见一双明显旧了的靴停在了他的面前。
这位所谓的六皇子殿下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似是在看他。
膝盖上的冷意一寸寸朝上涌去,沈照微心内不由冷嘲。
要不是素日来受惯了冻,否则按照现在这个情况,该是早要晕过去了。
他跪在地上,将这位六皇子,连带着沈正则与那来接他的肥太监都骂了个轮回,就听身前传来一道古怪沙哑的声音。
“起吧。”
...
他扶着小腿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便发现面前的萧承玦却依旧蹲着,正仰着那双黑兀兀地觑着他,也不知在看什么。
“沈照微?”
这道声音虽是依旧听着哑,语调却微微上扬,总算是比之前如死水般的声音多出了几分朝气。
“臣在。”
六皇子又喊了一声,像是学语中的孩童,只知把新学会的词句在嘴里反复嚼弄。
“沈照微?”
...
就当沈照微真的开始怀疑面前这位“皇子”可能真是痴儿时,就听对方问他。
“伴读,要随我回宫吗?”
*
进了内殿,沈照微方只有句话叫——
屋漏偏逢连夜雨,麻绳专挑细处断。
这与其说这是个殿,倒不如说是个拼凑起来的小侧室,比他和母亲的屋子大不了多少。
屋内的墙都黑黢黢的,不少墙沿看着还有些经年的污渍。
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好在是冬天,屋内的怪味并不严重。
放眼望去,这地除了他和这位六皇子殿下,满“宫”也就只有一张床,一个木桌,和一个瞧着像是炉灶一样的东西,看着倒是连他住的地方都不如了。
沈照微一瘸一拐地进了殿,骤然又被这场景晃得有些震撼。
回神的功夫就见那位六皇子殿下已经拾了柴,要放在炉子上烧了。
他抿了抿唇,主动上前几步。
“殿下,还是我来吧。”
他十分自觉地要去抢过那些木柴做事,却不料六皇子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已十分轻巧地燃了那些木柴,看着干活比他还要利落不少。
“伴读湿了身,最好拿热水擦擦,不然明日要发高热,我可没药给你吃。”
六皇子盯着他瞧了一眼,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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