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幸拒绝回答，而是撑起身子，半坐起来，接过小匣子，径直打开，黑色丝绸上果然躺着一粒灵药，圆圆的，像金鱼胀大的眼球。
她用指尖捻起那粒药丸，左看右看，随后又把小匣子放到床头，嘴角咧开鬼魅一般的笑容：“官加，吃下这颗灵药后，我就可以直接入轮回道了。”她看向了坐在一旁的他，官加眼眸低垂，眼波暗沉，手里举着的那一盏烛火凝在他的眼下，一滴火色的泪。
“好了，别闷闷不乐了。”冯幸安慰他道，“我又不是马上就要吃下去，等明天，等天一亮，我就服下这粒灵药。”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就算我走了，你还有你的妻子呀，如果幸运的话，你会等到她的。”
“嗯。”官加沉默着。
冯幸将被子推开，双脚盘卧交织，好奇地双手托腮：“和我说说她是一个怎样的人吧，我想听你和她的故事。”
“你今早不还说听多了倒胃口吗？”官加啼笑皆非。
“现在我又想听了。”冯幸最擅长出尔反尔，“万一……万一下一辈子，我真遇到了那么一个人，让我心甘情愿和他相守一辈子呢？我这不是在积累积累经验嘛！不过，可能性不大。和我说说，你们是怎么相遇的，又是怎么相爱的，到底什么是爱，到底在爱什么？”
官加抿抿嘴：“你若入轮回道，现在听到的这些也会全部忘记的。”
“就当是听睡前故事啰。”冯幸看了一眼窗外，大概还有两个时辰才会天亮，于是，她往床榻里面挤了挤，扯着被子躺下，又拍了拍身侧的空地，“喏，你躺下，躺下说。”
两人躺在同一张床榻上，盖着同一床被子，看着同一处纱幔吊顶。思索的东西却完全不一样，正所谓同床异梦，官加清朗的嗓音逐渐送冯幸进入梦乡。
他说：“她是一个温婉贤淑的女子，纲常伦理烂熟于心，从不逾矩。我们相识于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春日。那时，我正穿着骑射服，在院子里练习射箭，次次都正中靶心，我便觉得无聊，于是，趁着旁人不注意，偷偷溜出了院子。也就是那次，我在院子外，碰巧遇到了她。”
“她向我行礼，我回礼，我们有来有往，又在家中长辈的介绍下，我们在一起了。这便是，我和她的相遇。”
冯幸边听边眯眼，但为了显示自己是一个好听众，她不再吐槽这是无聊的开端，就喃喃回道：“嗯。那你们是怎么相爱的呢？你除了她，就没有动过想要其他女人的心吗？”
“我自幼恪守规矩，她也是那样的人，我们能相爱，并不奇怪。至于其他女人，家中长辈有塞过几个来，无一例外，我都接纳了，她们和她一样的规矩。”官加说。
“哦，她和她们都是一样的，那你怎么区别她和她们呢？你对她有爱，难道对和她一样的她们就没有爱了吗？”冯幸半眯着眼。
“是啊，你说的很对。”官加平躺着，笑着，听来竟有几分阴森，“她和她们都一样，所以，我不该爱她，也不该爱她们，因为爱是独一份的，我或许可以给予她们喜欢，可那终究不是爱。”
冯幸翻了个身，背对着官加，打了个哈切：“嗯嗯嗯，那你还等她吗？或者，等她们？”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这故事太催眠了，快要入那太虚之境了。
“不等了。”官加顿了顿，“我已经等到了。”
“嗯嗯，她……她在哪里啊……”冯幸已经阖上眼皮，呼吸逐渐均匀了起来。
烛火渐渐黯淡下去，最后，彻底被月光浇灭，一缕青烟。
倏然，后背顶上一片硬硬的胸膛，裸露在外的脖颈上，有一层湿润带着暖气的吐气声铺盖其上，痒痒的，冯幸猛得惊醒，刚想动弹，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完全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给桎梏住，动弹不得。
“官……官加，你发什么神经啊？”
一股莫名的恐惧感涌上心田，冯幸苏醒，开始大叫，拼命挣扎，双脚在被子里使劲儿往后踢，官加却像是铁打的一样，怎么踢都不放手。她试图唤起他的理智：“喂，你还有妻子啊！喂！若她看到你和我这样……这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一床一被，她她她肯定会气疯掉的！啊啊啊啊啊！她会……”
“她会怎样？打我，骂我，还是一纸休书休了我？”手臂在一点一点地缩紧，他那修长的指节滑溜到了她的脸颊上，轻轻一抚。冯幸一身鸡皮疙瘩。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官加你是个正人君子啊，正人君子是不干这种事情的！强扭的瓜不甜！你若强行啃一口，瓜……瓜她……她就再不是你喜欢的那个瓜了！”
冯幸从未想过，有一天，面对一个俊俏男人的投怀送抱，她会如此恐惧，甚至说是避之不及，她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只觉得那事对现在的她来说已然是索然无味。
“我重新和你说一说她吧。”官加俯下身，下巴抵住她的颈窝，薄唇贪恋地在她的白皙的脖颈处一吻，吻得极轻，似乎十分珍爱，这一件稀世珍宝。
他又回到她的耳畔，游蛇一般盘绕在她的身侧，几句耳语后，冯幸的眼睛忽的瞪大。
“没错，她就是这么一个女人，善妒，持宠若娇，盛气凌人，三心二意，不守妇道，利益熏心，与他人私通，用巫蛊之术诅咒她的丈夫，妄图临朝称制，成为像她姑母冯太后一样的人。”
“当我病倒在邺城，性命堪忧，梦里魂牵梦绕的，一张张都是她的脸！回到洛阳，躺在含温室里，我召见了她。可怜的她，神情紧张得像是一只濒死的受惊的兔子，她跪在地上，却没有向我求饶。我该怎么办？那时候，我就这么想着。”
“你说，我该怎么罚她？”
“是废了她的后位，还是将她关进冷宫，又或者是，直接残暴地处死她？”
“我什么都没做，甚至没狠下心来罚她。一切照旧，她还是我的皇后，只不过，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在我弥留之际，当龙床下跪满了一个个哭丧着脸的皇子皇孙，大臣将军，我突然后悔了。她应该在我身边的。起码，她会给予我一个笑脸。死前，最后的笑脸。我希望是她给的。”
“年少时候发过的山盟海誓，是时候兑现了。那时的她年仅十来岁，我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我们向天地神明起誓，岁岁年年，世世代代，生死相随，永远纠缠不清。我死了，那她来陪我吧。就让她，永久地祸害我一个人吧。”
“你刚刚问我，她在哪里。我现在回答你。”
“我的妻，她就在这里。在我的怀里。”
“二娘，我们，又见面了。”
身后那人就像是一只受伤的兽，刚刚一瞬间的言语情感吐露已然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略感疲惫，却还是紧紧将她抱在怀里，两具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不带有情欲的，只是久别重逢后的，第一个，正式的，拥抱。
两颗心，跳，跳，跳。一个频率。就像是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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