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幸再次睁开眼时,一股弥漫已久的恶臭味使劲儿往她的鼻孔里钻,愈钻愈深,脑颅里产生了一系列奇妙的化学反应,腐肉的臭,陈木的臭,快要幻化为尘泥的一切,差点把她熏得要呕吐出来。
四周一片黑暗,偏偏自己的腰背痛得厉害,上身和下身,各个关节组织都像是被人打碎重组了一般,冯幸痛不欲生。
想着先解决恶臭味吧,起码先不要再吸入那些气体了,冯幸缓缓抬起手,欲捂住鼻子,她“诶呦!”一声叫了出来,手臂刚艰难抬起,又撞到了一块硬硬的板子上,寂静的空间内,那声“咚”异常空灵。
手臂像朽木,一撞,就碎,她无法支配自己的肢体。
唯有眼睛可以看,唯有嘴巴可以说,唯有耳朵可以听。
“有人吗?有人在吗?这是哪里?”冯幸强忍着身体的不适,说了这么几句话,因为说话而飘散进口腔的恶臭气体仍在继续发酵,极度的恐惧感蔓延包围住冯幸的全身,蟒蛇一样的细嚼慢咽,将她蚕食。
她昏昏沉沉的脑袋本就不是很清明,这么一下子,她更是不知所措。
狭窄的空间,她听到有蠕动的虫子在啃食环绕她四周的木板,“吱吱吱”,好难听,她平生最怕虫子了。慢慢活动开后,她用自己的手触了触自己的头顶,果然是一块无比沉重的木板,她凭借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掀开。
一处狭小的盒子里,冯幸躺着。
地府的记忆仍留在脑中,她想,自己也许投胎错了地方。这里,是棺材啊!
冯幸想着环绕自己身边的都是些什么死人,什么陪葬品的,也许已过许多年了,墓穴里的东西都开始腐败,所以才会有那些难闻的味道。她吸进去的可能是一块肉!谁的肉呢?
该不会是元宏的吧?
冯幸开始干呕。
棺材板里的空气本就恶心且稀薄,她在里面待了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觉得有些呼吸不上来,窒息的感觉海啸一样突袭她的双眼。
不,她不想死,她不想死!她不能死!她的崭新的人生还没开始,怎么就这么不为人所知的,凄惨的,悲哀的,像个笑话一样的死掉了呢?她想活啊!
空气一点一点地变得浓稠而不可呼吸,冯幸心里的怨恨愈来愈深刻,刻骨铭心。
元宏,这个她前世喜欢过也责怪过,原谅过也气愤过的男人,他连给她买的灵药都是买的假的。为什么呢?为什么就是要纠缠着她不放呢?为什么要让她一次次经历死亡的苦痛,一棒槌下去,再给予她一颗裹着糖霜的糖果,对她说,你看,这是爱呀。
虚情假意的伪君子。
前世,她对他的爱很浅,恨也浅,可是现在,她对他是绝对的憎恨。
“元宏,我恨你!我恨死你了!你个瘟神,你去死啊!”
说好体面地离开,说好不再流泪,冯幸缓缓闭上眼,看似从容地等待死亡的来临。
死神亲亲一吻,万物噤若寒蝉。
冯幸再次睁眼,本以为面前会是地府的一派死灰颜色,却不料,眼前风景独好,飞檐翘角,名贵珍宝,稀世名画,镂空的窗格中,隐隐可以看见一只还未绽放的红杏。
一切都是那样的熟悉,她前世的宫殿,独属于皇后的装潢布置,富丽堂皇,精巧绝伦,可为什么,她会在这座宫殿里呢?现在是太和几年?
冯幸端坐在凤椅上,神情淡然地目视着周遭事物,恍若隔世。刚刚的自己尚在臭气熏天的棺材里,而现在的自己,穿着整齐干净,大殿里芳香馥郁,冉冉升起了第一炉香,青烟袅袅。
她想唤来前世自己的贴身侍女,后来想了想,却不记得她的名字了:“那个,来人,快来人。”于是,冯幸这么唤道。
一声令下,果然来人了。
一位穿着宫监衣裳的下人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来,白色的衣服,像是丧葬服,头上还绑了一根白色的麻布袋子,他的手里端了一个鎏金圆盘,圆盘上摆着一盏精巧的玉酒壶,旁边依靠着一只玉酒杯。
一样的白色。
冯幸的前世记忆有些模糊了,许是不知今夕是何夕,她天真地问道:“宫里有人死了吗?”
宫监低着的头倏然抬起,他沉沉回答:“是,皇后娘娘。”
他的脸一直放大放大,顶在冯幸的眼眸里,撑到要爆炸了。她能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上,残忍地炸裂这一些叫做死亡和欢笑的东西。
冷汗浸透了冯幸华美的衣裳,她的丧服。她一下子站了起来,瞪着一双桃花眼,目眦欲裂,冯幸就这么一直看着他,就像在透过他,穿过他,看到他袖子里卷起的先帝诏书,看到那个所谓深情,所谓顾全大局的男人的虚伪的笑脸。
今年,太和二十三年。三十岁的她,再次听闻死期。
第三次了,历史重演,她的命依旧要被他给索走。
原来,元宏才是死神。
冯幸一下子瘫软在了凤椅上,手脚都没有了去反抗的力气,他为刀俎,我为鱼肉,任其宰割这短短的一生。或许有过纵情声色的日子,不过,正如那日含温室里元宏所思所想,那些不过是一时的□□欢愉,她和那些个男宠并没有什么根深蒂固的感情在。
她第一次如此清楚明了地知道自己的心意,知道自己内心翻起的滔天恨意,全部源于一个人啊!为何要逼着她也有感情,元宏,一切不都是浮云吗?
冯幸苦苦笑着,愈笑愈大声。
宫监白整有些疑惑,又似乎是觉得她疯掉了:“娘娘笑什么?”他的嘴角抽了抽,表情显得冷峻又幼稚。
“我笑,他死在我前头;我笑,他到死都惦记着我;我笑,他没有死在我的诅咒下,而是死于上天对他虚情假意的天道惩罚!”
冯幸笑到一半,忽然就不笑了,她一拍凤椅,依旧盛气凌人的模样,艳红色的唇色衬得她气质更加出众,国丧期间,她仍要光彩照人!
冯幸说:“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不过,将死之人,其言也善。你不如听我讲讲我的情史,我的那些男宠,我是如何和他们颠鸾倒凤的。”她眉梢微落,看上去无辜可怜,楚楚动人,话里话外却全是离经叛道。
宫监白整摇摇头:“该上路了,娘娘。这是先帝的旨意,不论你说什么,都无法改变你殉葬的结局。”
“是啊,故事太无聊了,连你都听不下去了。”冯幸冷笑一声,“来,给我倒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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