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道上站出来，是一条平缓的石板路，接玉带云游路。小鹿在前面带路，说全程一个半小时，老人小孩都能走。沿路松木绿荫，过了珍珑棋局，又过了清碧溪三潭，最后到了玉带云游路的南段观海台。小鹿说这里是全程视野最好的地方，大家便自行赏景、拍照。我和他都没有拍照的兴致，只是随意站着，看山，看海，发发呆。

此刻已是下午五点，观海台正对着洱海方向，山风裹着松香和洱海的水汽扑面而来，凉意更甚，我连忙紧了紧衣领。

电话响了。是吴明明。

“冷工，那个消防审查意见，周总说还是要你过目下，毕竟是你经手的项目，万一到时候替你做主，你又不满意呢……”

他解释了一大堆，归结起来就是一点：你得干活。

接着电话那头有人喊道：“跟她说制度写的，制度写的！”那语气很是嚣张。

我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山风迎面吹来。我想说，真的是这样吗？

记得周波刚任命部门总经理的时候，我把设计稿提报会审前征求意见，他把我喊到了办公室。前脚刚迈进去，他就把打印版扔到桌上，怒气冲天，似乎我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你这稿子事先给我看过吗？不给我看就自己发出去会签意见？”

我低声下气地解释，这是制度规定。他反问，制度写的就一定对？一番自成体系的逻辑，绕了一大圈，最后他说：“以后，权限上收，你去改下制度。”

不久后，绩效考核方式变了，领导的分成比例从一成变成了三成。周波并没有多做什么，他只是把环节前置了——所有稿子，先过他，以他之名流转。

真是太妙了。

电话那头喊话：“冷工？冷工？你说话呀！那边催得很急。”声音很大，震得耳鼓生疼。

我回过神来，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行吧。”我说，“领导说了算。”

吴明明语气激动：“行行行，我马上发你。”

挂了电话，我蹲下身，呆呆地望着洱海。过了一会儿，把头埋进膝盖里。只是刚才还让人觉得舒服的山风，此刻吹在身上，凉得有点刺骨。

“你……还好吗？”他也蹲下来，和我并排着，离我半米远的距离。

我悄悄吸了口气，把那些东西咽下去。再转过头看他时，已经是面带微笑、阳光明媚的样子：“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重要。”

他嗯了一声，没再看我，又看向前方。

我们就这样各怀心事，各自瞭望。直到小鹿招呼大家返程。

回到客栈时，天色已晚。客栈是一栋临海别墅，淡季人少，很安静。我没有去餐厅，只跟服务台要了一份小食，独自回房。房间在二楼，带了个露台，露台上还有个秋千，远处海边隐约传来吉他声。我坐在秋千上，听着吉他，吃着小食，心情渐渐好起来。夜风越来越凉，我回房加衣服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那件开衫。

洗完澡，我钻进被窝，盯着天花板发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开了平板，把消防审查意见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一共七条，每一条都不难，吴明明能改，周波也能改。但我还是改了。改完，发到了周波、吴明明和我的临时群里。此时已是凌晨。

吴明明秒回：“谢谢冷工！”接着是三个鞠躬表情。

周波没有动静，大概早已熟睡。

我关上平板，又发起呆。

——

再醒来时，已是上午十一点。昨晚几时睡着的，不记得了。

房间里，遮光窗帘没完全拉严，暖融融的日光从缝隙穿过，落在被子上，光线里还浮着细密的灰。我光着脚，踩着木地板，走到落地窗边，撩开半幅窗帘，整片洱海毫无预兆地撞进眼里。

几只小麻雀落在露台秋千上，叽叽喳喳，我的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

楼下是别墅自带的小院子，围墙处是密密麻麻的三角梅，开得正艳。我随意夹了个小发夹，套了件宽松大白衬衫，搭配水洗蓝牛仔短裤，穿了双白色厚底洞洞鞋，就下了楼。

院子太阳伞下坐了个人，是马杰。他嘴里嚼着薄荷糖，手里在调吉他的弦。听到脚步声，他抬了下头，带着点陌生的异样，似乎没有认出我来。

我主动打了个招呼，又问道：“他们人呢？”

马杰这才反应过来，哦了一声，又低下头调弦：“古城。”我落座在他对面，服务员端来了早餐，说：“这是小鹿特意交待，给你留的。”我点头道谢，心里给小鹿记了一笔。

“你没一起？”我喝着小米粥，又问道。

“小鹿让我等你，只是没想到……”他没说下去，我大概猜到他想说什么——我起得太晚了。于是，会意地冲他笑了笑：“我也没想到。”

“不过……时间太晚，我等下还有个酒吧弹唱。”他说。

“没关系，你去忙，我四周转转就行。”

静了片刻，他说：“我给你弹一首吧。你喜欢听什么？”我笑了笑，说都行。于是，他指节微动，弹了一段很慢的旋律，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我想起刚进大学的时候，社团纳新，一个男生递给我一张表格，说“不会弹也没关系，我教你”。后来他教了我一首歌，就一首。现在连他的名字都忘了，只记得那天他跑过来，风里全是春暖花开的味道。

我试探着问马杰：“我可以试试吗？”

他愣了一下，沉默地递过来。

我接了过来，是一把很沉的木吉他，说：“一首老歌，不记得名字。”凭着记忆，我拨了两下，声音生涩，有几个音还按错了。弹到副歌的时候，我有些慌了，最后无奈地笑了笑：“糟糕，不会了。”

“没事。”他伸手过来，就着我怀里的吉他，拨了一个音，“是这样……但练练就好了。”

这时院门开了。一个身穿灰白运动套装的男人走了进来。脖子上挂着毛巾，手里拎着一瓶纯净水，满头大汗。

是他。

他脚步顿了顿，目光在我怀里的吉他上停了一瞬，然后礼貌浅笑了下，侧过身就上楼。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轻，我弹吉他的手也慢了下来，最后把吉他还给马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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