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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不破不立

秦葇是被一阵哭声惊醒的。

那哭声极远,又极近,隔着几重院子飘过来,被晨雾揉得断断续续,像是从她前一世的火光里传来的。她猛地睁开眼,绣着缠枝莲的帐顶映入眼帘,鼻尖是熟悉的、安神香的冷冽气息。

她怔怔地躺着,一时分不清自己是死是活。

"姑娘醒了?"外间传来丫鬟青黛的声音,跟着帘子一掀,青黛端着铜盆进来,见她睁着眼,眼圈却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姑娘可是听见动静了?奴婢也正纳闷呢,前头一大早就乱起来了……"

秦葇没有答话。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年轻的、没有薄茧、没有皱纹的手,指甲修得圆润,虎口处还留着前些日子练字磨出的一点微红。

这不是她临死前那双枯瘦的、抖得连佛珠都捏不住的手。

她一把掀开被子,冲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十五六岁的脸,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脸颊上还带着少女才有的饱满与稚气。镜中人也惊惶地望着她,嘴唇微微发抖。

"姑娘?"青黛吓了一跳,铜盆差点没端稳,"您这是怎么了?"

秦葇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水。"

青黛忙拧了帕子递过来。她接过,不擦脸,只将冰凉的帕子按在心口。那颗心擂鼓一般地跳,又惊又痛,又有一种她不敢相信的、战栗的狂喜。

她回来了。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她还没有出嫁、还没有被抬进顾家、还没有步上阿姐后尘、还没有把一辈子活成一场笑话的时候。

可还没等她细想这桩天大的蹊跷,那阵哭声忽然近了。一个婆子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扑通一声跪倒在门口,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姑娘!姑娘——边关八百里加急!大爷、大爷他……大爷和大奶奶,没了!"

秦葇手里的帕子,悄然飘落。

——

她的兄长秦承,字砚之,是东昌秦家这一辈唯一的男丁,也是秦葇在这世上最敬的人。

秦父早逝。秦承十六岁中举,二十岁中进士,不走京城清流捷径,自请去西北边地,从参军做起,一守八年。妻子苏氏是江南书香门第之女,执意随他赴任,在边城办义学、教戍卒的孩子读书识字。

军报写得极简:去岁深冬,北狄犯边,绕过主力奇袭青石堡。秦承时任通判,本可先行撤离,却率数十府兵断后,掩护全村三百余口老幼转移;苏氏不肯独活,留下与他一同组织后撤。援军赶到时,堡已成焦土,夫妇二人身中数箭,背靠在一起,死在村口老槐树下——身前是堆积的敌尸,身后是再无一个百姓的退路。

三百余口人,活下来了。

他们夫妻二人,没能活下来。

秦葇跪在灵堂里,看着堂上那两口薄棺,整整一天,没有掉一滴泪。

母亲秦老夫人已哭得晕过去两回,被搀到内堂歇息。族中长辈轮番劝她哭出来好受些,她只跪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霜雪压着、却不肯弯折的竹。

她在想前一世,想她的阿姐。

秦家这一辈本有三个孩子。长女秦芙,比她年长十多岁,东昌出名的美人——美若秋荷,静极生妍,善诗词,工曲赋。十几年前风风光光嫁进东京宁远侯府,做了侯爷顾偃开的原配。当年顾偃开为娶这位满京无人敢求的秦家大小姐,曾远赴北疆沙场以死相逼,婚后奉若珍宝,连通房都不肯纳。满东京都说,那是一等一的神仙眷属。

可神仙眷属,败给了八十万两白银。

宁远侯府亏空朝廷巨额军款,夺爵的刀架在脖子上。顾家逼着顾偃开再娶,抬进扬州盐商女儿的一百万两嫁妆。阿姐产下嫡子顾廷煜,本已油尽灯枯,又眼睁睁看着当年为她连命都不要的男人,为宗族把另一个女人迎进门,没等到被休那一日,便郁郁而终,死时不满三十。

那位盐商女白氏做了填房,生下顾廷烨,没几年也在又一胎难产里血崩而亡。宁远侯府,便成了一座两度丧偶的空宅。

而她秦葇,是原配秦芙一母同胞的幼妹。顾秦两家原有旧约:阿姐若有三长两短,自有妹妹替她守侯府那个位置。前世——也是这样一座灵堂——这旧约被端上了台面。

前一世,兄长灵柩运回东昌。朝廷感念秦家满门忠烈,官家亲口许了秦家一个恩典——许秦家后人,提一个请求。

秦承夫妇殉难,撇下一个八岁女儿,城破时被老仆藏在地窖里捡回命,刚接回东昌。秦家这一辈男丁便算绝了,能拿主意、又到说亲年纪的,只剩秦葇。旧约从前还顾忌着秦承——兄长最疼妹妹,在世时咬死了不肯让她给姐夫做填房;如今兄长一死,再没人替她挡。族叔们盘算得极好:侯府缺宗妇,秦家缺靠山,把她送过去,既续旧好,又省下一份置办不起的嫁妆。唯一碍眼的,是"给姐夫做填房"五个字。

那三天,来"劝"她的人踏破了灵堂门槛。最殷勤的是二房婶娘、秦柏年的媳妇。兄长在世时,这婶娘见她连正眼也少有,如今却一把鼻涕一把泪,攥着她的手:

"葇丫头,你没了父兄,往后靠谁?顾侯爷最重旧情,又疼你阿姐留下的煜哥儿,你嫁过去,他能亏待你?你阿姐坐过的位置,本就该你们秦家姑娘接着坐。"她压低声音,"掏心窝子说——煜哥儿胎里弱,怕不长寿;廷烨又是个没娘的野小子。你年轻,只要生下个哥儿,将来这侯府爵位还不是你肚子里那个的?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的造化。"

见秦葇不语,她眼圈一红又抹泪:"你兄长若在,岂不也是这主意?"

前一世的秦葇,就是被这番话一句句说软了心,真当婶娘体恤、族里可靠,直到在顾家熬了一辈子,才咂摸出那话底真味——通篇算的是侯府爵位、秦家靠山、一份省下的嫁妆,没有一个字,算的是她愿不愿意。她更不知道兄长生前为拦这门亲,曾与族里拍过多少次桌子。

于是那个恩典便用在了这里:只求官家一道赐婚旨意,把续弦变成御赐体面。她坐着花轿进了东京,用一辈子,把自己活成了祠堂火里的疯妇。

重活一世,跪在同一座灵堂里,她才真正看清:两辈子,兄长都为三百口素不相识的百姓,把命留在了青石堡老槐树下。他一咽气,再没人会扑上去替她挡那门亲事。阿姐怎么死的,阖族人人心知肚明,可没有一个人拦着,反倒一个接一个把秦家女儿往那宅子里送。父兄满门的血、官家亲口许下的那一个请求,最后竟只值一道把她再卖进去的赐婚。

凭什么。

灵堂烛火幽幽跳。秦葇缓缓抬头,望着兄长棺木、望着"忠烈"匾额,瞳孔深处有什么一点点亮起。

像是前世那场大火里,最后没有燃尽的一颗火种。

——

三日后,钦差到了东昌。

来的是内侍省都知,姓刘,官家身边伺候多年的老人,亲捧圣旨,带了大批抚恤银两、绢帛、追封告身。秦承追赠光禄寺丞,苏氏封孺人,极尽哀荣。

宣读完圣旨,刘都知没立刻走,看了看跪地的秦老夫人和秦葇,声音缓和:

"陛下另有口谕。秦卿夫妇死国,忠勇可嘉。陛下念秦家只剩老夫人与一位姑娘,心中不忍,特允秦家后人,可向朝廷提一个请求。无论田宅、银钱、荫封,只要朝廷办得到的,陛下无有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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