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福宁殿出来,秦桢只回了值房一趟。
她把杜衡、赵奉议连夜叫到跟前,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杜都事,烦你把三省、枢密院、阁门、通进、入内内侍省近十年里,凡涉'内降''夜开宫门''御宝借出'的旧例,全部翻出来,天不亮我要看见册子。"
杜衡在省中当差三十年,眼皮只跳了一下,半句没问,转身就去了。
"赵奉议,"秦桢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数行字,推过去,"你拿我的名帖,去见阎都知。请他依本朝内东门锁符旧例,自今夜起,内东门、垂拱殿后阁、御宝库三处,钥匙归他亲掌,每一时辰换一次当直内臣的名牌,名牌底册抄一份到我这里。"
赵奉议接过名帖,手都在抖:"秦上官,这、这是要出大事?"
"不是要出。"秦桢看着他,"是已经在出了。咱们能做的,是让那道假东西,哪怕真造出来,也走不出内东门一步。"
她又取过一本新册子,封面亲书"用宝出入"四字:"往后这几日,谁请宝、请的是哪一方宝、什么时辰、拿去押什么文书、几时缴回,两个监当官当面画押。册子一式两份,一份在库,一份在我这儿。少一笔,我先办管宝的人。"
杜衡抱着旧例回来时,正听见这一句,老吏在灯下看了她半晌,忽然低声道:"录事,老朽再添一句嘴——矫诏这种东西,最怕的不是造得不真,是真的规矩里没它的位置。只要内降必由门下过所、夜开必合铜符、用宝必有底簿,他那份东西再像,也是个没娘的孩子。"
秦桢郑重一揖:"正是这个道理。都事,这几日,这几道关,就是咱们这些办文书的人的战场。"
——
兵的事,走不得宫门。
秦桢把一封短柬、一枚随身的旧玉扣,交给了朱曼娘。玉扣是当年查漕案时白明禾给她的商路信物,沿线车马铺都认得。
后半夜,城南,白家名下一间车马行的后罩房里,秦桢见到了替父亲来的人。
张桂芬进门时,身上还披着半旧的玄色斗篷,发上沾着夜里的霜,腰间却明晃晃悬着一柄短刀。她是英国公唯一的女儿,自幼养在军中,京城贵妇圈里提起"英国公家那个姑娘",十个有九个要皱眉——马球场上一杆子抽翻人、定了亲又嫌人家子弟骑不得劣马,样样都传得有鼻子有眼。
可她在灯下站定,听秦桢三言两语把福宁殿的情势说完,脸上没有半点闺阁女儿的惊色,只问了一句:"秦录事要我父亲做什么?"
"三件事。"秦桢伸出手指,"其一,宫城若变,内东门、东华门不能落在王爷手里。请老国公,把京畿这一路里、他老人家真正使得动的三营兵将姓名驻防,今夜给我一个实底。"
"其二,"她把短柬递过去,"真到那一夜,城防只能奉两样东西:太后手书,和老国公的令箭。其余自称'奉遗诏''奉口谕'的,一律按谋逆挡在门外。"
"其三——"
"其三我替父亲说了。"张桂芬把短柬收进怀里,眼睛亮得惊人,"他老人家被'病'在府里半个月,府门外卖炊饼的、修靴子的,换了三拨生脸,憋的就是这口气。秦录事放心,我父亲常说,他这辈子只会打仗,不会站队。可这回不用站——谁敢在天子柩前动刀兵,谁就是他的敌人。"
她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几分将门虎女的峥嵘:"何况,我也想看看,他们拥立的那位'长君',经不经得起我父亲营里一通鼓。"
秦桢望着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莫名松了一线。她郑重起身,对张桂芬行了一礼:"姑娘此去,干系一城安危。路上若有盘查——"
"盘查?"张桂芬按了按腰间短刀,斗篷一掀,露出里面一身利落的骑装,"英国公府的姑娘,夜出为病重的父亲延医求药,东京城的规矩里,有哪一条不许?"
她连夜出了城。后来秦桢才听说,张桂芬驰过万胜门时,果有赵允弼的人上前盘问,火把照亮了一车"药笼"。她端坐车前,把英国公府的鎏金腰牌往车沿上一拍,当着一众巡卒的面,冷笑着问:"我父亲若是有个好歹,延误了太医药引,你们几个,有几颗脑袋?"
巡卒面面相觑,到底没敢翻那药笼——笼底压着的,正是英国公亲笔的三营底册与令箭。
英国公见了女儿带回的口信,只说了一句话:"去请老石来。"石贵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部下,如今掌着驻城北左营。令箭过手时,老将扶着病体,就着油灯把三营底册一处一处指给女儿看:哪一营的都指挥使是赵允弼塞的人,哪一营只认他张家的令,哪一道城门该先封,哪一段宫墙入夜后有死角。"这些话,你给我一字不落地带给秦录事。"老将军咳着,"告诉她,老夫这条命是战场上捡的,不怕。怕的是打了一辈子外仗,到老了,倒要看人在宫墙里头动刀兵。"
——
稳住军心的钱,秦桢去找了白明禾。
白明禾听完,只问了一个数:"多少?"
"十二万贯。"秦桢道,"京畿三营这个月的料钱折支,照例拿茶杂物贵给,兵卒心里早有怨气,这就是王爷的门路。加上各门粮道万一被卡,至少要够支二十日的现粮。"
白明禾低头拨了一会儿算盘,抬眼时账已经算完:"现钱八万,今夜从京城十二间质库、三间交子铺凑齐,天亮前可到;粮不用动官仓,我名下沿汴四处米行,先把军门前的指定供粮铺户的欠账全部结清,再以市价平粜两万石入营——他们卡粮道,我就让粮道压根不经过他们的手。"
"明禾,"秦桢看着她,"这是把你半副身家押上了。朝廷一时还不出。"
"谁说要朝廷还了?"白明禾把算盘一推,眉眼沉静,"借据你照写,吕相亲笔押字,太后那里留个底——我白明禾做生意,从不做亏本买卖。"
她望着窗外夜色,一字一句:"我爹当年咽气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一个盐商的女儿,手里攥着再多家业,官府一道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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