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俭伏法之后,朝局像被一刀劈开的浑水,骤然清了。
新政的用人令,旬日之内全部放行;河北追赃的银子,由大理寺派员盯着,一文不经过王府旧人,直接发到灾民手里;各地州县递上来的奏报,从前最爱写"容再查议"的几支笔,如今都换了"已奉行"三个字。
连坊间说书的都添了新词,说新帝是"女中尧舜",说当朝有位女录事,"一笔能断亲王的头"。
秦桢听了这些,只觉得头疼。
她比谁都清楚,赵宁这一刀立的是威,可威这东西,新铸的刀最锋利,也最容易招人惦记。果然,没过几日,宫里就递出话来——新帝要大赏拥立功臣,头一个,就是她。
——
封赏的单子,是赵宁在崇政殿当着两府的面亲口提的。
"秦桢拥立有功,佐理清账、库务、边饷、灾银诸务,前后积劳。"赵宁看着单子,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轻快,"朕的意思,擢起居舍人,赐三品服色,另赐东京宅第一所。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起居舍人,从六品,掌记注,日侍御前——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而言,这已经是逾格再逾格的恩荣。殿中几位重臣互相看了看,却没有一个人接话。
吕夷简出列,先贺,后顿:"陛下赏功,臣不敢阻。只是起居舍人为记言记行之职,日日随朝,例由进士高第充任。秦录事以吏入官,骤授此职,外头的话,怕不好听。"
"有什么不好听?"赵宁皱眉,"她的功劳,抵不上一个进士出身?"
"抵得上。"吕夷简不慌不忙,"正因抵得上,才更要慎。陛下若只凭拥戴之功便超擢近侍,天下人会说——秦大人不是凭本事上去的,是凭从龙之功上去的。这于秦大人,是祸不是福;于新政,也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赵宁被说得一怔,看向阶下:"秦卿,你自己说。"
秦桢出列,跪伏于地。
"陛下厚恩,臣粉身难报。"她叩首,声音沉稳,"只是吕相所言,正合臣心。起居舍人,臣不敢受;宅第服色,臣亦不敢当。"
赵宁意外:"那你要什么?"
满殿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秦桢抬起头,一字一句:"臣什么官都不要。臣斗胆,想向陛下讨一道旨意——重启贡举,为天下女子,另开一扇门。"
殿中一静。
"开女科。"她把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许天下女子,与男子一例,读书、应试、入仕。"
——
崇政殿炸了。
这一回,连素来端方的几位老臣都变了脸色。一个须发花白的谏议大夫当场出列,笏板都在抖:"陛下!万万不可!贡举乃国之大典,抡才取士,自来只有男子!妇人女子,闺阁之内便是天地,若使入场应试、厕身仕途,阴阳倒置,牝鸡司晨,此、此乃以一女之欲,乱万世之法啊!"
"一女之欲?"秦桢转头看他,不卑不亢,"敢问大夫,臣今日站在这里,是凭'欲',还是凭七州的粮、边关的饷、河北的灾银?臣一个女子能办的事,凭什么说天下的女子都办不得?"
"你是你!"另一个官员急道,"千年出你一个,是异数!岂能以一人之异,坏了天下之常?再说,女子应试,考官是男是女?入了仕,与男子同衙理事,成何体统?她们若嫁了人,随夫赴任还是留京为官?生儿育女,难道也叫朝廷替她们养着?"
这话一出,不少人纷纷点头——这倒是实打实的难处,不全是刁难。
秦桢等他说完,才不慌不忙开口:"大人所虑,臣一一作答。"
"其一,考官之疑。锁院、糊名、誊录,本朝取士之法何等严密,考官与考生不见姓名、不识笔迹,男考官为何便考不得女学生?考的是文章策论,又不是相看相貌。"
"其二,同衙之疑。臣这两年在中书门下,与满省男子同衙理事,未见天塌下来。办差看的是公务,不是男女。若说同处一署便不成体统,那太医局的女医、后宫的女官、各衙的书算女户,又当如何?体统若真这么金贵,早该坏了。"
"其三,嫁娶生育之疑——"她顿了顿,声音微微一沉,"这话问得最奇。男子娶了妻,无人问他如何当官;女子嫁了人,为何便不能当差?至于生育,朝廷命官有旬假、有病假,添丁之喜,给假便是。大人不为男子的妻儿分心担忧,独独操心起女子的儿女来了,这份体恤,倒真是周全。"
那官员被驳得面红耳赤,索性把底都掀了:"强词夺理!女子无才便是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这是三千年的纲常——你开了女科,天下女子都读了书、见了世面,谁还肯安安分分守着这三从四德?"
"大人总算说了句实话。"秦桢看着他,目光清亮,"大人怕的,从来不是女子考不好。大人怕的,是女子一旦能自己挣功名、挣俸禄、挣一条不靠父兄夫男也能走的路,这'三从'两个字,就再也压不住人了。"
"可臣请问——一条要靠把人蒙住眼、捆住手才能维持的纲常,"她一字一句,"它护的究竟是天下,还是护着大人您,习惯了的那点便宜?"
那官员张口结舌,满堂哗然。吕夷简却先开了口。这位老相邦的态度,出乎所有人意料:"诸位且慢。"他缓缓道,"秦大人的话,老夫不全赞成,可也不全反对。"
"贡举取士,取的是能办事的人。老夫这几年看着秦大人办差,平心而论,省中半数官员不及她。若天下真还有十个、百个秦大人,朝廷却因她们是女子,连个考场都不给——"他顿了顿,"这是朝廷的损失,不是她们的。"
"但——"他话锋一转,"国本之事,不可骤行。一步迈得太大,朝野震动,地方抵制,到时候考也考不成,反倒把路堵死了。"
赵宁听得心焦:"依吕相之见,该如何?"
"此事干系重大,仓促难决。"吕夷简躬身,"臣请陛下,将此议下两制、台谏、礼部共议,十日之后,廷辩。"
赵宁看向秦桢。秦桢微微点头。
"好。"赵宁一拍御案,"十日后廷辩。朕倒要听听,这扇门,到底为什么开不得。"
——
退朝出来,吕夷简在廊下叫住了秦桢。
老相邦负着手,望着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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