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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拉锯起步

夜见太后,在慈寿殿。

珠帘没有放下来。

太后一身家常道袍,发髻松松挽着,正在灯下看一卷《周礼》,听见通传,只抬了抬眼:"来了。坐。哀家不是皇帝,不给你赐座的规矩,你自己搬凳子。"

秦桢依言坐了。宫人上了茶,殿门合上,一室安静。

"哀家知道你今夜为何而来。"太后翻着书卷,头也不抬,"你是来探哀家的口风的。廷辩还有九日,外头骂你的话,哀家这里一天能收一筐。你怕哀家这个最该撑你的人,到时候也说一句'再议议'。"

秦桢没有否认:"臣不敢欺太后。臣怕的,正是这个。"

太后这才放下书,看着她,忽然问:"哀家问你,你觉得,哀家这一辈子,是怎么坐到这珠帘后头的?"

秦桢一怔。

"哀家出身微贱,卖过艺,敲过拨浪鼓,先帝把哀家从人堆里捡出来的时候,满朝都说哀家是'妖媚'。"太后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先帝要立哀家做皇后,大臣们跪在殿外,说哀家出身寒微、又无子,不配母仪天下。再后来哀家垂帘,他们又说'妇人干政'。"

"你猜哀家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她伸出手,在案沿上一点一点地挪,像在走一条看不见的路,"不是一步登天,是这样——一寸,一寸。他们不许哀家干政,哀家先替先帝批阅奏章,批了十年;他们不许哀家着衮服祭祖,哀家先改了衣上两处纹饰,过两年,再改两处;他们骂一次,哀家退半步;退完了,找准空子,再往前挪一步。"

"等他们反应过来,哀家已经在这帘后,坐了十一年。"

秦桢听到这里,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你是个好孩子。"太后看着她,目光里有欣赏,也有历练出来的冷,"也是哀家见过最锋利的一把刀。可刀太利了,只会一刀砍在城墙上,崩了刃。"

"你要开女科,哀家问你三桩事。"她竖起手指,"其一,贡举三年一开,主考、誊录、锁院、解试省试殿试,一整套制度,凭空给女子单开一科,礼部的章程、地方的贡院、天下的读书种子,你几年备得齐?"

"其二,就算今年硬开了,取中十个八个女进士,这十个人授了官,派到哪个州县?地方官不认、衙役不听、百姓击鼓反告'女人升堂不祥',你护得过来几个人?"

"其三——"太后的声音低下来,"新帝的刀刚见了血,赵元俭的人头还挂在城楼上。你这个时候开科,天下人会把两笔账算成一笔:新君诛亲王、开女科,全是出自你一个女官的主意。到时候泼来的就不是口水,是要把你和新帝一起烧了的火。火真烧起来,哀家老了,护不住你们几次。"

秦桢沉默了很久。

殿中只有烛泪轻响。她知道太后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的——这不是反对,这是一个在男人的朝堂里趟了半辈子的女人,用血趟出来的路数。

"太后的意思是……"她缓缓开口,"这名分,先不要了?"

"名分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也是最招眼的东西。"太后道,"你别去碰'女科'这两个字。这两个字一出口,天下读书人读了一千年的书都要跳起来——你动的不是一道门,是他们的祖坟。"

"可你换个名目,这事就有缝了。"太后重新拿起那卷《周礼》,"本朝旧制里,有没有女子当差的先例?"

秦桢心中一动,脱口而出:"有。宫中女官六局,尚宫、尚仪、尚服,皆择良家女子知书者充任,历朝不废。"

"还有呢?"

"还有……"秦桢越想越快,"诸科取士,本不独进士一科,明经、明法、明算、书学、律学,皆有特科;朝廷每有大典,又有'特奏名',赐年老久试举人出身——特科、特奏,皆是旧制里有的门!"

"着啊。"太后把书卷一合,"你不立'女科',你立一个'女才特科'。不说取进士、不说授正官,只说为宫中六局、为史馆、为秘书省、为司农大理,选一批'知书算、通律令、懂史才'的女子,先充事务之职——抄书、校勘、书算、佐律、助农,办的是差,不是官。"

"读书人一看,不是来抢他们的进士名头的;地方官一看,不是来抢他们的印把子的;连最死硬的老儒,都挑不出'坏祖制'的错——因为这祖制,本就是旧有的。"

秦桢的呼吸急了一瞬,随即又冷静下来:"可这只是吏职、差遣,不是正途。她们做得再好,也不入流品,不能授亲民正官,不能独领一方。太后,这门开得太小了。"

"门小,也是门。"太后看着她,一字一句,"秦桢,你当年从东昌进京,求的是什么?是金殿上一步登天做宰相么?不是。你求的,是中书门下里一个无品的贴司。"

秦桢浑身一震。

"一个贴司,无品无秩,多少人笑你。"太后缓缓道,"可你从贴司,做到了录事;从录事,做到了今日能在金殿上请开女科。路是怎么走出来的?是你先有一个站得住的位置,把事办成了,让所有人都看见女人办得成,然后再一寸一寸往上挣。"

"你一个人能走通的路,为什么不信她们也走得通?"

"你今日给她们一个'特科',十年后,她们里头自然会走出第一个女推官、第一个女知州。到那时,名分是水到渠成的东西,谁也拦不住。你今日硬要那个'女科'的名,名没拿到,路也断了。"

"饭要一口口吃。"太后最后说,"你是会打仗的人,怎么反倒不懂了——真想拿下一座城,头一个进城的,不该是帅旗,该是一条不为人知的小道。"

秦桢离座,整衣,对着太后端端正正拜了下去。

"臣,受教。"

——

九日后的廷辩,比预想的还要激烈。

反对的奏章在殿前堆了半尺高,有引经据典的,有痛哭流涕的,还有人抬出了"天变"——说去冬以来星象异常,正是"阴气太盛"之兆,若再开女科,必致阴阳失序。

秦桢没有再争"女科"二字。她依太后的方略,把"女才特科"的章程一道一道摆出来:依女官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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