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那日，天不亮，礼部南院外的街就被堵死了。
不光考生的家眷，连素日不与闻外事的百姓、看热闹的浮浪、等着挑刺的酸儒，全都涌了来。墙上新糊的大榜还盖着红绸，差役手挽手挡着人潮。人群里有低声念佛的，有攥着帕子直冒冷汗的，也有那几个被家里逼来凑数的姑娘，压根没来，只派了丫鬟远远瞧着。
盛家几个姑娘挤在一处。墨兰脸色发白，手指绞着帕子；如兰表面镇定，脚尖却一直在轻轻点地；明兰神色如常，只眼神比平时亮些。桂芬大大咧咧抱着胳膊，嫣然垂着眼念了声佛，嫣红则比堂姐还紧张，脖子伸得老长。
华兰也来了。她是顶着伯府的冷脸，硬请了旨般出来的。这一科她考得好不好，反倒像是其次了——她能站在这里，就已经是赢了。
辰时三刻，鼓声擂响，红绸揭下。
人群"轰"地一下炸开。
——
律法科，榜首——盛明兰。
"中了！中了！六姑娘中了头名！"盛家的来旺挤在最前头，看清名字，回头扯着嗓子喊，一张脸涨得通红。
明兰怔了一瞬。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在听见"榜首"二字时，心里头那点一直绷着的、藏锋守拙的冷静，忽然裂开一道缝，涌出一股又酸又热的东西来。她想起母亲灯下说的那个抱着女儿跪族祠的疯寡妇，想起白家案，想起自己在考卷上写下的那行"与其落水再捞，不如水边修堤"。
她的"堤"，被人看见了。
按特科的章程，律科榜首，分发大理寺习律令、参与断案。一个庶出的姑娘，从此要走进那座天下最懂律法、也最森严的衙门。
如兰在史科，名次靠前，授职史馆，充修史女学士——本朝开国以来，头一个。
她踮着脚在榜上找见自己名字，先是"嗷"地一声，随即竟不管不顾地蹲下身，捂着脸哭了起来，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墨兰嫌她丢人，刚要开口，如兰却抬起泪脸，咧嘴笑了："我能给她们写名字了……那些守城的、治家的、救了人的姑娘，往后史书上，都有名字了……"
墨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文章科，墨兰的名字高列前茅。
更轰动的是她那篇《论女子之学》。文章传出考场，几位阅卷的文坛宿儒争相传阅，有老儒拍案叫绝，说"此女笔力，直逼大家"，也有卫道士气得跳脚，说"文采虽好，人心已疯"。一时之间，京中文坛竟为一篇女子的文章，吵翻了天。
墨兰听着这些议论，下巴微微扬起，骄傲得像只开屏的孔雀。
她就是这样的人。她没有因为考中就变得温良恭俭，她依旧好胜，依旧端着，依旧会因为名次比某人低了一名而暗地里咬牙。可这一回，她傲得理直气壮——她赢的，是文章，是政见，是真刀真枪的才学，不是谁多看她一眼、谁的亲事更高。
"走，"她昂着头，对身边人道，"去谢先生。回头把我那篇文章裱起来，挂我院里正堂。"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明兰，终究还是走过去，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句："律科榜首，算你厉害。"
明兰含笑福了福："三姐文章，满京城都在传，妹妹佩服。"
墨兰耳根一热，冷哼一声，转身走了，嘴角却压不下去地翘着。
——
兵略边贸科，张桂芬高居前列，授边贸司武职，不日随熟悉边务的老臣往西北榷场历练。
看到名字，她倒没有多激动，只狠狠一挥拳："好！"
她在意的本就不是名次，是真能去边关、去互市，跟那些压价的牙人、走私的奸商、通敌的部族，真刀真枪干一场。放榜的告示栏旁，有人低声议论，说一个姑娘家授武职、去边陲，成何体统。桂芬听见了，转过头，目光直直看过去，那人被她眼里的煞气一逼，讪讪地闭了嘴。
民政科，余嫣然在列，授司农寺民政之职，先从核户、赈济、义庄这些最琐碎的事做起。她看着自己的名字，眼圈红了，却只是悄悄抹了抹，拉着堂妹的手，轻声道："嫣红，往后最容易被漏掉的那些人，姐姐能照看着了。"
嫣红呢？她原本就没正经考哪一科。
可考场弊案里她当场拿人、护持考生的身手与胆气，早被维持考场的官员看在眼里、报了上去。特科章程本就留有"诸色杂科、量才录用"的口子，放榜名录末尾，另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余嫣红，着入大理寺/开封府新设的女执刑护卫，专司女犯看押、缉捕、押送之事。
"我也中了？"嫣红瞪着那行字，愣了半天，随即爆发出一声欢呼，一把将嫣然抱起来转了个圈，"姐姐！我能名正言顺地拿人了！往后哪个混账再敢逼婚、吞产、欺负女人，我第一个锁了他！"
嫣然被她转得头晕，笑着直拍她。
——
内治宗妇科，盛华兰的名字，赫然在上。
授职内廷女官，入宗妇司，与几位老姑姑、女官一道，着手厘定宗妇、女户、嫁妆诸般旧制——这正是朝廷改"内治"的要害去处，也是华兰受了七年磋磨、最懂其痛的地方。
消息传到忠勤伯府，婆母的脸色据说精彩了一整日。那个她横竖看不顺眼、永远打不满分的儿媳，如今是天子亲自取中的女官，要去改全天下宗妇的规矩了。她想拦，却再没有一个字，能压得住那张盖着御宝的名录。
华兰站在榜前，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久久地望着自己的名字。
良久，她转过身，对着盛家的方向，端端正正拜了下去。她拜的是那个拍板让她去考的祖母，是那封写着"进不进，在你自己"的家书，也是那个在伯府里熬了七年、终于肯直起腰来的自己。
——
这一科，士、农、工、商，各门各户的女子，同榜题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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