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贡院街就站满了人。
上千名女考生，按着事先发下的号牌，在贡院门前排成一条长龙。她们衣着各异：有绫罗绸缎的高门姑娘，有荆钗布裙的寒门女子，也有穿着窄袖胡服、腰板挺得笔直的将门虎女。守门的吏员逐一唱名、搜检、验明保结，差役们表情严肃，可眼神里都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新鲜与紧张。
围观众人更是挤得水泄不通。有来看稀罕的，有来给自家女儿鼓劲的，也混着不少等着看笑话、嘴里不干不净的浮浪子弟。
张桂芬排在队尾，眉头一皱，回头朝队伍外使了个眼色。她父亲拨给她的几个老成军汉，不动声色地散开，把那几个起哄的泼皮看住了。她自己则按剑而立，目光缓缓扫过贡院四周——院墙、更道、对面的茶肆顶楼，一处都没放过。
"明兰昨夜传的话，我记下了。"她低声对身边的嫣然道，"今天这考场，邪性。你们只管答卷，外头和场子里的动静，有我和嫣红。"
嫣然温和地点头："辛苦你。"
嫣红摩拳擦掌，眼睛却亮得很："最好真有不长眼的，也叫我活动活动筋骨。"
明兰走在最后，神色平静，只在进场前，又深深看了一眼这座森严的贡院。
钟声响过，大门訇然中开。
姑娘们按着号牌，鱼贯而入。阳光从她们身后照过来，把一道道身影拉得很长，投进那座六百年里只走过男人的门。
——
特科不考诗赋，首场便是实务。
考棚分作六区，史、律、算、农、兵、内治，各依所报入座。题目发下来，明兰先看律令科的题。
第一道，是断狱：
"扬州有盐商白某，身故无子，止遗一女。族中以其女'已许人'为由，欲以旁支男丁入继为嗣，承袭家业。其女不服，告于官。问：依《宋刑统》户婚之条，当如何断？又，若嗣子已入族谱，其女当如何自处？"
明兰看到"扬州盐商白某"几个字，指尖微微一动。
这分明是白家案。出题人把这桩震动朝野的旧案搬进了考场，却没有问她"当年是怎么判的"，而是问她——若嗣子已经入谱，若律法没有明文，她能再往前走几步。
考棚里安静得只听见笔尖触纸的沙沙声。明兰凝神片刻，提笔作答。
她先写旧律："户令，诸户绝，财产回给死者之女；有女者，亦如之。"又写女户之制："无男丁之家，许立女户，女为户主。"这是秦桢当年为白明禾争来的一线之门。
可她笔锋一转，写下了旧律的三道缝隙。
其一，"已许人"之女，尚未出嫁，依礼仍是父家之人，族中不得以"既许人"三字，提前夺她女户的资格。
其二，嗣子若系族中为夺产而临时抱来、入谱手续有亏，则"入继"本身可由官府查实撤销——不能让一道抢在判决前造好的族谱，反过来成了夺产的凭据。
写到最要紧的第三条，明兰悬腕片刻，落笔极重：
"然臣女以为，前二者仍是就案断案，治标之法。这天下的孤女，不可能桩桩都闹到御前、遇上肯接案的能吏。真正要补的，是律法本身。"
"臣女请：此后凡户绝之家，父母在日，可先向官府自陈'愿以女立户'，官府给凭、立案、存照。此凭一立，族中不得再以入继、许嫁之名夺产。如此，则孤女不必等到父死族夺、告御状敲登闻鼓，才能争一条活路；在祸事发生之前，律法便已替她，把门守住了。"
——与其等她落了水再去捞，不如先在水边修一道堤。
明兰写完这一句，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这一笔，已经不只是在答一道题。她在替白明禾，替无数个白明禾，往那部只替男人写的律法里，添一行字。
——
另一区，考棚里也各有各的破土。
史科。如兰接到的策问是："史之直笔，何以传信？"
她没有写那些"为尊者讳、为亲者隐"的套话。她写道："史者，天下之公器。一字之褒，荣于华衮；一字之贬，严于斧钺。正因为如此，修史的人若先存了'该写谁、不该写谁'的私心，史册便成了权势的账簿。"
"臣女观历代正史，守城退敌的女子，只书'某氏'；治家济族的女子，并名不录；功业没入父兄丈夫的列传，仿佛她们从未来过这世上。可她们来过，她们做过，她们救过人。"
"臣女若得入史馆，不敢求别的，只求四个字：人皆有名。是男子做的，写男子；是女子做的，也请大笔一挥，把她的名字，还给她。"
如兰写到动情处，眼眶发热，搁下笔时，墨迹淋漓。
——
墨兰在文章科。
她的题目是《论女子之学》。换作从前，她或许会写一篇四平八稳、揣摩上意的锦绣文章。可这些日子，看着明兰论律、如兰论史，看着自己头悬梁熬干的灯油，她心里那点一直长歪的好胜，被掰直了。
她提笔写道，女子之学，不是为了"装点门楣""相夫教子"，而是为了让一半的人，也能成为这天下的人。她的辞藻依旧华丽，可华丽底下，第一次有了筋骨。写到"若使班昭、谢道韫生于今日，亦当赴此科而无愧色"时，她几乎能想见阅卷的老儒拍案的模样。
她要赢。可她要赢的，再不是哪个妹妹，而是"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六个字。
写到酣处，她搁下笔，鬼使神差地抬眼，朝律令科的方向望了一眼。明兰正垂眸疾书，侧脸沉静，浑然不觉有人在看她。墨兰心里那点惯常的较劲，此刻竟奇异地淡了——她忽然明白过来，自己与明兰答的虽是两套卷子，笔下要推倒的，却是同一堵墙。这个念头只一闪，她便冷笑着收了心：墙要一起推，名次却仍要争个高低。她盛墨兰，凭什么要输？
——
兵略边贸科。桂芬面前铺着一张边地图。
题问：西北互市，岁亏官钱数十万，奸商私市、部族压价、边情外泄，何以厘之？
桂芬几乎不假思索，将父亲教了她半个月的东西，加上自己在边上亲眼所见，一条条写开：统一权衡、公开市价、分段招商、以茶易马立定额数；于互市设通译、置耳目，专查走私军械、泄露军情者；又陈离间之策——哪几个部族可拉拢、可互市羁縻，使其与马匪相攻，大宋坐收其利。
她的字不算最好，可一笔一划，都是刀马和风雪磨出来的，半点虚的没有。
——
民政科。嫣然面前的题，是一桩荒政。
她想起自己在粥棚、在义庄见过的一切，提笔写下十条：先核户籍，重造赈册，把女户、孤寡、老弱单立一档，防书吏漏籍侵吞；分棚发签，老弱壮丁各有时辰，杜绝哄抢；账目旬一公布，由赈户轮值监督；以工代赈，兴修水利，使壮者食其力；设医棚、隔病坊，防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十条写罢，她又在末尾添了一句，字迹温润："赈灾之要，不在发了多少粮，在最不该被漏掉的那一个人，有没有领到。"
内治科里，华兰也在奋笔。她写宗妇之难、嫁妆之弊、女户之孤，每一笔都是在伯府磋磨了七年的切肤之痛。她答得极稳，因为那些题问的，就是她活过的日子。
策问里有一道：宗妇随嫁妆奁，夫家可动用否？守节无子之妇，田产当归何族？满场考生多在"顺从夫家""敬宗收族"的旧话里打转，华兰却写：嫁妆二字，名为馈赠，实为一个女子离了父家、进入夫家后，唯一攥在自己手里的退路。夫家以"夫妻一体"之名擅夺，与劫掠何异？她又写无子守节之妇，官府当许其立女户、择继嗣，族中不得逼嫁、不得吞产，"朝廷旌表一座贞节牌坊，不如给她一张能保住饭碗的户帖"。写到此处，她想起自己那笔被婆母以"暂挪"名义借去、再没归还的陪嫁银，笔尖重重一顿，几乎透纸。
——
日头渐渐升到中天。
第一场将将考过大半，变故，起于考棚最东头。
一个坐在寒门考生丛中的姑娘，忽然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巡场的女监试走过去，还没开口，那姑娘"扑通"一声跪倒，从自己考篮的夹层里，抖出一沓写满小字的纸——
那是与考题一字不差的、预先拟好的"程文"。
"我、我没有……这不是我的……"姑娘语无伦次，吓得魂飞魄散。
可就在同一刻，相隔不远的另两排，也几乎同时响起惊呼。又有两名考生的考篮、笔管里，被搜出了同样的东西。
一时间，整座贡院哗然。
场外围观的人群里，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快看哪！女子开科，头一天就集体舞弊！我说什么来着，这就是场笑话！"
明兰在自己的考棚里，猛地抬起头。
她眼底一片清明，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句冷彻的判断，在心里炸响：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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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带"二字一出，整座贡院像被投进了一块滚油。
监试的官员们乱成一团。几个守旧的考官当即变了脸色，厉声道："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头一科便出这等丑事，来人，把这几个舞弊的拿下，封了考场，听候朝廷发落！"
"封不得！"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来。明兰已经起身，越出众考生，走到那几摞被搜出的"程文"前。
"这位大人，"她不卑不亢，"考场舞弊，自当严办。可此刻封场，正中了做局之人的下怀。"
那考官皱眉："你是何人？铁证在此，还要狡辩？"
"民女盛明兰，应律令科。"明兰福了一礼，随即指向那几张程文，"大人请看——这三份夹带，纸质相同、墨色相同、笔迹出自同一人，连折痕都一模一样。若是三个考生各自夹带，为何如出一辙？"
众人一怔。
"再者，"明兰俯身，拿起那吓瘫了的姑娘的考篮，"这考篮入场时，经过两道搜检。篮底夹层若有这么大一沓纸，第一道搜检便该搜出。它是怎么进来的？只有一个可能——是在考生进场、就座之后，才被人放进篮子里的。"
她抬眼，目光如电，扫过全场："也就是说，做局的人，此刻，就在这座贡院里。"
——
那考官还要再问，明兰已经转向三个被栽赃的姑娘，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楚："你们三个，仔细回想，进场之后，可有什么人靠近过你们的考篮、碰过你们的笔？"
那最先被搜出的姑娘惊魂未定，哆嗦着回忆："我、我方才……就出去净了个手……篮子放在座上……回来时，撞见一个穿青吏服的，在我们这一排踅摸，我问他做什么，他说……说替考生添茶水……"
"哪一个吏员？"
"瘦、瘦高个，左眉上有颗痣……"
明兰与桂芬的目光，在半空里一碰。
桂芬昨夜得了信，本就盯着考场吏员的动向。她立刻转向守在场边的几个军汉，低声吩咐了几句，又朗声对那考官道："大人！事不宜迟！此人若还在场中，必趁乱想混出去。请大人即刻下令，封四门，所有吏员一个不许走，逐个辨认！"
那考官被这几个姑娘的气势所慑，又看看明兰句句在理的分析，咬牙一跺脚："好！封门！"
——
贡院四门轰然关上。
可就在关门的一瞬，一个瘦高个、左眉带痣的吏员，忽然撒腿就往后墙的更道窜去。
"在那儿！"那考生尖叫。
"嫣红！"嫣然脱口而出。
不用她喊，余嫣红已经像一头小豹子似的冲了出去。她穿着利落的劲装，本就被安排在场中随时候着，那吏员刚拐过更道，她后脚便到。吏员狗急跳墙，拔出一把裁纸的小刀比划，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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