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是头天晚上取消的。

教练在群里发通知：体育馆周日起检修地胶，冬季集训顺延一周。幸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把已经排好的周日时间表整个划掉。划完，那一格空了出来。他的时间表里，很少有整个空着的空档。

空档本来不值钱。值钱的是，他今天在家这件事，她还不知道。

周日早上，他在自己房间坐了两个小时。视频看完了，笔记记完了，下学期的复习计划列到三月。

八点四十，优花捧着手机进来，坐在床尾，按住语音键给那头发了一串。她的外放开得很大，那句他不用看屏幕都听得见："我哥哥今天不用去集训啦！他可以在家陪我们！"

绿勾亮起来。优花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等着人夸。

"说得对。"他说，"就这样说。"

他没有拦，也没有补一句别的。这句话一出去，他就把台阶亲手递到了她那边：她只要顺着说一句"那我改天再来"，这一个上午就又错开了。前两三个月，她每一回都错开得好好的。

他要看看，这一回她来不来。

半个钟头后，楼下响起钢琴声。不是优花的琴，优花弹琴像拆快递，噼里啪啦。楼下那位手很稳，是妈妈。

他下楼，没看见优花。

"优花呢？"他问。

"花房。"妈妈头也没抬，"约了兔子姐姐画画。九点就来了，这会儿该画到第三张了。"

奶奶坐在窗边的藤椅里剥橘子，闻言补了一句："那孩子今天穿得可整齐。我上回见她，还是运动服。今天一条裙子，头发也梳了，说是给优花看的。"她把一瓣橘子递过来，慢悠悠地，"给小学生看，还专门打扮，你说这叫什么事。"

幸村"哦"了一声，接过橘子。

他没有顺着那身打扮往下问。他心里那笔账，是另一件事。

这些天他翻来覆去在算的，是她是不是在躲他。证据一摞一摞，越攒越厚。她回他的消息永远是那几个字，嗯，哦，是吗。她的周末永远排得满满当当，一次都没有空出来过。母亲那本皮质台历上，她避开他行程的那几行圆圆的彩笔字，他对着比对过不下十遍。还有那天在烤肉店的屋檐下，他说你只要亲口说一句你没有在躲我，我就信，她把围巾拉高了一点，声音闷在布料里，说，日子是优花定的。她不说谎，所以那句否认，她给不出。

所以今天这个上午不是空档。是他自己摆出来的一道题。

花房在院子最里面，玻璃顶，他从小走到大，闭着眼都不会踩错一块地砖。可是今天这一路，他走得很慢，慢到快到门口的时候几乎停下来，像是怕脚步声传过去，把什么惊动了。

隔着玻璃，他看见她。

她蹲在小画架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打开的速写本，浅色的裙子，一股松松的辫子垂在肩侧。优花坐在画架前，脚边摊着一盒蜡笔，画纸上已经堆满了颜色。两个人头挨着头，谁也没有抬头。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玻璃上蒙起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袖口擦掉一小块，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推开门。暖气裹着花香涌出来。

二月的院子里什么都枯着，只有这间屋子里春得放肆：洋牡丹开成一片一片的团，粉的、杏的、酒红的；仙客来沿着手绘的花架排过去；优花去年秋天种的风信子，蓝紫色的一排，全开了。

走近了才看得清。凤穿一条浅绿色的帝政裙，方领，高腰线收在胸下，裙摆在膝下散开，把身形衬得又轻又妥帖。方领上方那一片垂着一条细链，坠子是一粒小小的绿色宝石。耳边一对长条耳夹，银链坠着同色系的小绿珠，随她低头的动作轻轻荡。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扎成高马尾，编了一股松松的辫子顺着肩侧垂下，发间别着一个水滴形的花夹，白色的花瓣，绿色的梗，像从哪棵花上摘下来随手别上去的。驼色的毛呢大衣和一条奶白色的羊绒围巾搭在旁边的藤椅上。花房里二十度出头，她进门就脱了，衣料只在椅背上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并不扎眼。她平日常穿校服，今天这身不是那个路数，像是认认真真对待过的。

优花仰头看了一眼，手里蜡笔停了："姐姐今天好漂亮！我就说嘛，姐姐就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能老是穿黑白灰。"

凤低头笑了笑，没接话，只把水盆往边上挪了挪。

她膝盖上另摊着颜料盘，正低头给优花的画架换水，手腕抬起来的弧度，稳得像在称量什么。

光从玻璃顶上落下来，落在她发顶，落在编发间那枚水滴花夹上，落在她垂下去的睫毛上，落在满地乱七八糟的颜色中间。花房里那么多花，开得最不讲道理的就是风信子那一片，可他的视线绕了整整一圈，最后还是落回那个蹲着的人身上。

他想起很多个她。弓道场上绷直背线的她，教室里把讲义翻得沙沙响的她，造浪池里被浪头掀翻又站起来的她。

都不如眼前这一个。眼前这一个不像站在他认识的那道时间线里，倒像是从这一屋子花里长出来的。花是背景，她是底色上唯一描过金的那一笔，连搭在藤椅上的那件驼色大衣和那圈奶白围巾都成了陪衬。

他不会跟谁说起这个场面。不是想不出措辞，是不想说。柳也好，真田也好，那是会跟他争同一个人的人，他不会把自己的心动摊到他们面前去印证。他只能一遍遍在心里重放：玻璃顶上落下来的光，她换水时抬起来的手腕，那副把全世界音量都调低、只留一张画纸的专注。每重放一次，凤就往他心里多刷一笔油彩，一笔叠着一笔，厚得几乎叫他承受不了，他又舍不得擦掉任何一笔。

他今天唯一庆幸的，是进门前先稳了稳呼吸。玻璃门在他背后合拢的那一声很轻，轻得像有人替他把"闯入"两个字从动作里划掉了。

奶奶说，她是给优花打扮的。

他知道这话是真的。她也确实在看优花。从头到尾，她的注意力都长在那张画纸上，长在那只握蜡笔的小手上，一根睫毛都没分给周围这些开得沸反盈天的花。

可她不知道，她蹲在这满屋子的颜色中间，比所有的花都响。

"哥哥！"优花先发现了他，蜡笔一扔，"快来看！"

他走过去。凤抬起头，看见他，眨了一下眼，点了点头。

"幸村，"她说，"好巧。"

她知道他今天在家。那句话是优花按着语音键亲口说过去的，还附了一句"他可以在家陪我们"。她听见了，还是来了，来了以后第一句是好巧。

他把这个"好巧"收下了，没有拆。

"今天没训练。"他说，"你，"他顿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后半句本来是"你今天穿得很好看"，出口前被他自己拦下了，这话轮不到他说。

"我来看看你们画得怎么样。"

"优花画得好。"凤把洗笔的水盆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让出半块位置，"我就负责挤颜料。挤颜料这种事，小学三年级以下是技术工种，以上是苦力。"

"我是二年级！"优花抗议。

"对不起。"凤说，"二年级以下是技术工种。"

优花满意了，把她拽回画架前："兔子姐姐你看，我把哥哥也画上啦！之前画都没他的，他老不在家！"

幸村看过去。

画纸上三大团颜色。一个高的，一个小的，中间那个扎着半头的，裙子的颜色被优花涂成了和风信子一模一样的蓝紫。高的那个穿着土黄色的运动服，五官被涂得格外认真。三个人手拉着手，头顶上一颗太阳，黄色溢出边框一大截，涂到了桌子那头。

他看了凤一眼。她正低头继续挤颜料，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之前画里没有他。

上回那幅企鹅，只有兔子姐姐和优花。水族馆那幅也是。他一页一页翻过妹妹的画本，那些出游的日子他全都不在，不在画里，也不在现场。他一直以为这没什么，小孩子画画，画的就是身边常在的人。

可是今天，画里有他了。

"画得像吗？"优花仰头问他。

"像。"他说，"特别是太阳。"

他站在画架这边，心里那本台历自己翻了上来。十二月那个周日也是这间花房，也是这条石板路。那天他在全天集训里，回来只听母亲说兔子姐姐来过，把快倒的那盆月季支了一根架子。她来过两次，两回都挑在他不在的日子。

前两回是错开。这一回是他把"在家"两个字亲手送到她手机里，她照样来了，还是九点，一分钟都没有挪。

躲一个人，不会顺手把他的队服颜色也记住。他盯着那个土黄看了一会儿。全张纸上被涂得格外认真的那一处，是她报给优花的。

挤完颜料，她把画笔递还给优花，起身，顺手把膝盖上蹭到的一点青草渍拍了拍。没拍掉，她看了看，也就随它去了。

"坐吧。"她朝旁边的藤椅抬了抬下巴，"站着看人画画，很累的。"

"你不累？"

"还好。"她说。

他笑了一下，在藤椅上坐下来。花房里很安静，只有蜡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水盆里偶尔一声轻响。妈妈不知什么时候端了茶进来，放在桌上，又轻手轻脚地出去了，走之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显，他假装没看见。

他坐在那里，看优花画，看凤偶尔伸手替她扶一下画架，看阳光从玻璃顶上一寸一寸挪过去。

他看见她摊在膝上的速写本翻开那一页，画的是窗台上那盆风信子。线条很轻，像是随手记下来的。她教优花的时候，手里的笔偶尔在自己本子上落两笔，落得又快又准，不多画，也不补。

优花中途换了三次蜡笔颜色，每一次都要先征求兔子姐姐的技术批准。凤每一次都给出认真的意见，其中一句是"你画的都好看"。她给的意见从来不多不少，刚好够用，多一个字都没有。

他跟优花说话的时候，她听着，可她的回答永远停在这一层。过了一会儿，优花讲到一半，她会把速写本转一个方向，让坐在藤椅上的他也看得见那一页。优花画得口渴，她伸手够水杯的时候，顺手也给他倒了一杯，放在他手边，没有看他。

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

一个人要是铁了心躲你，不会记得给你倒水。可一个人要是没躲你，为什么从头到尾不肯多跟他说一句话。进门到现在，她连"你来了"都没有说过。

中午之前，凤告辞。优花抱着画去给妈妈看，花房里只剩送人这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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