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花的邀请，是在天气转暖之后来的。

严格来说，是他让优花去的。

优花跑过来问他："哥哥！天气暖和了！我想约兔子姐姐去游乐园！你去不去？"

他想了想："去。你就说，我也去。"

优花仰着脸："哦？你是不是想见兔子姐姐？"

"……你就这么说就行。"

"好哦！"优花蹦蹦跳跳地走了，抱着手机，对着 Line 按了一串语音。

幸村站在窗边，看着优花发出去的消息，忽然有点说不清自己在干嘛。

他让优花说"哥哥也去"，是想看看，她知道他会去之后，会不会推掉。

她对他的态度，他一直拿不准。客气，疏离，回消息永远是那几个字，嗯，哦，是吗。有时候他觉得她在躲他，可又没有证据。他试探过几回，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以这一次，他换了种办法，让优花去约她。如果她知道他会去，还愿意来，那至少说明，她没那么想躲他。

优花的语音轰炸发过去，没一会儿，那头回了一个字："好。"

幸村看着那个"好"字，愣了一会儿。

她没推。

他本该松一口气，可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更糊涂了。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是给优花面子，还是她真的愿意来？

优花举着手机冲过来邀功："哥哥！兔子姐姐答应了！她还说会穿得漂漂亮亮的！"

"……她说的？"

"我说的！"优花理直气壮，"兔子姐姐要穿得漂漂亮亮的！"

幸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没说话。

游园那天，天气很好。

幸村牵着优花，站在出站口的柱子旁等她。优花穿着粉色的小外套，举着气球在跳，远远看见人，欢呼一声就要冲过去："兔子姐姐！"然后她忽然停住了，仰着小脸，认认真真看了两秒，发出由衷的感叹："哇！兔子姐姐今天真的好好看！像仙女！"

幸村顺着她的视线抬头。

他很少觉得一个人"好看"。这两个字在他这儿，和礼貌是两回事。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他能扫出一堆毛病。他心里那套标准从不出口，也不给谁面子。

可今天，他第一眼，就挑不出毛病。

她一步一步走近，阳光落在她身上。编发垂在胸前，末端没入领口，衬出颈下那一线弧度；一条黑色丝绒发带压在发顶。一身藏青的毛呢裙，呢面压得细实，几乎看不见纹路；方领开得低而平，把胸线兜出一道弧，腰线收得又高又合身，从胸下到腰一路没有多余的布料，转身时才放出膝下的裙摆。领口、袖口和裙沿各走了一圈白色蕾丝，蕾丝压在呢料外面，干干净净。腿上是黑色打底袜，一路收进裙里，配一双圆头的矮跟皮鞋。驼色的毛呢大衣她没穿，折成一条搭在小臂上，说中午暖，穿着闷。耳环和项链是闪钻的，不大，在耳垂和颈侧闪着细碎的光。

他忽然移开目光，喉结动了一下，又移回来。

然后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期的要平："凤，今天……很好看。"

优花在旁边得意地仰着脸："哥哥刚才还说，出门就要穿得得体，兔子姐姐今天穿得就很好！"

"……我没说。"

"你说了！你说'她这身搭得不错'！我听到的！"

幸村耳根有点热，低头去捂优花的嘴："小孩子记性不要这么好。"

优花在他手底下含含糊糊地抗议。他压着，余光里，凤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兄妹拌嘴，没有接话。他忽然想，她要是知道他今天看她看了多久，大概会觉得他疯了。

入园之前，她在入口的地图板前站了整整三分钟。

"优花，一米二的线在这里。"她指着门柱上的刻度，"先量一次，过了就不用再量。"

优花贴着站直，脚跟悄悄抬起来半寸。工作人员低头看了看身高牌，报了个数，又看了她一眼。幸村站在后面，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没有提醒她。优花把脚跟放下去，紧张地回头去看那块牌子，牌子上的刻线刚好压着她的头顶。

"过了。"凤说，"走吧。"

她从背包里拿东西，是一样一样按顺序拿出来的：三包一次性雨衣，两包湿巾，一盒创可贴，一支没用完的护手霜，最后一盒草莓牛奶，递给优花。

"你怎么什么都有？"优花已经把吸管咬开了。

"要用的时候没有，就麻烦。"凤说。

幸村看着那盒牛奶的包装。上回花房，优花书包里带回来的也是这一种。她给小孩的规格从来是同一套，不问，也不换。

他在心里把这一条记下：查地图，卡身高线，备三件雨衣，记得优花喝什么。这些都不是站在闸机口临时能想起来的。她为今天做过功课。

"走散了怎么找？"她转过身，对优花，也对他们，"旋转木马前面那个钟，两点以后太阳照得到，很远就看得见。谁掉队，就在钟下面等，不许自己走。"

"知道了。"优花拖长声音。

"重复一遍。"

"在钟下面等！"

她点了点头，把背包带往上提了提。

游乐园是三个人一起进的。优花走中间，左手牵凤，右手牵幸村，像一只小螃蟹横着走，还一路念叨："先去旋转木马！木马！哥哥说他头晕不陪我！兔子姐姐陪我！"

于是第一个项目就是旋转木马。

优花挑了一匹粉色的马，非要凤坐她旁边那匹白色的。凤坐上去，木马一上一下地转。优花在旁边兴奋地喊："兔子姐姐！你看我！我可以松开一只手！"凤偏过头去看她："抓好。"优花"哦"了一声，乖乖抓回去。幸村站在栏杆外面，举着手机，说是拍优花，可镜头里，优花旁边那匹白马上的人，也入了镜。

中途优花饿了，排队买冰淇淋。优花要了个草莓的，舔得满脸都是。幸村从纸袋里掏出纸巾，蹲下来给她擦嘴，动作熟练，看来这种事他做过很多次。凤站在旁边，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

吃完冰淇淋，优花又看上了棉花糖摊，转头眼巴巴地看着凤。凤说："你哥哥在。"优花立刻转向他："哥哥！"幸村叹了口气，认命地掏钱包。优花举着比她脸还大的棉花糖回来，先递到凤面前："兔子姐姐先吃！"凤咬了一口，被甜得眯了一下眼，还是咽下去了。优花满意地笑了，又举着去找他："哥哥也吃！"幸村看着那团粉色的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不吃甜食，可优花举着，他还是低头咬了一小口。优花心满意足。

第二个让优花走不动道的是碰碰车。

三个人分两辆车，优花非要跟凤坐一辆。开场铃一响，幸村把车往场心开，从反光镜里看她们那辆：优花握的方向一直是飘的，车头贴着围栏打转。凤把方向盘往里一压，车头掉过来，恰好把从侧面窜上来的两辆车隔开。

"别撞她。"她说，声音平得像在通知。

"她撞我一次！"优花在车里嚷。

"撞了会晕。"凤说。

第三辆车顶了优花那辆一下，车身歪出去半米。凤那辆从斜刺里过来，用侧角把人顶回原位，动作像随手把桌上放歪的杯子扶正，多余的劲一分没用。

轮到幸村那辆，她没绕。车头撞上来，他握着方向盘没加力，只借自己那辆车的重量横着挪了两尺。她的车晃了一下，优花在里面笑得没了声音。

下车时凤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先蹲下去给优花解安全带。

"你开车很凶。"优花宣布。

"是他自己不动。"凤说。

幸村站在护栏外，看着自己车门上一道新蹭出来的印子。她从头到尾没让优花那辆被顶第二次。

鬼屋是优花自己选的，选完就后悔了。

里面比外面低十度。第一声炸响的时候，优花一把抱住凤的腿往上拽。凤蹲下来，把她抱起来，抱着往前走了三步，颠了一下，稳住了。

"重。"她说。

"你放我下来！"优花在她怀里喊。

"不放，地滑。"

黑暗里有一段要贴墙走。凤抱着优花靠右，幸村往左让了半步，肩蹭到墙。有东西从上方落下来，优花尖叫着把脸埋进她的颈窝，两只手箍住她的脖子。凤被压得往前倾，抬手捂住优花的眼睛。

"走过去就行。"她说，"一共七步。"

他离她三步。他把手抬起来，本想在身后扶她一下，手在半空停住，又放下去。她抱着孩子，走得不快，也没有躲开他刚才那半步的意图。

他忽然明白一件事：她不是谁都不许碰。她只是不许他碰。

这个念头很扎人。他没有说出口，只把脚步挪近半步，替她们挡开从左边涌上来的一群游客。

出口的光很亮。优花从她怀里下来，抓着她背包的带子不放，回头瞪着那扇门。

"里面有几个？"

"六个。"凤说，"最后那个是投影，不是人。"

"你怎么知道！"

"它的影子在地上。人不会那样。"

巡游之前，优花在一家抽赏的摊子前站住了。

玻璃柜里塞着一排玩偶，最大的一只白兔挂在最上层。优花数了数口袋里的硬币，抬头看凤。

"一次。"凤说，"抽完就走。"

她从摊主手里接过那一叠木牌，看都没看柜子，随手翻出一张。摊主的招牌那一格被翻在最上面：白兔。

围观的孩子先起哄了。摊主愣了半秒，笑着说要不要再来一次，第二回半价。

"不用。"她把木牌递回去，"够了。"

优花抱着那只比她脸还大的白兔原地转了三圈。

幸村站在旁边，想起她是拉弓的。他把这个联想放下，觉得用不上：她那一翻连柜子都没看，因为她早知道那一格在什么地方。

巡游定在两点半，是她说的。

"两点四十还有一条，队伍短一半。"她抬头看了一眼表，"今天这条更长。"

"那我看短的那条！"优花说。

"你现在困了，等不到两点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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