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电车上，我把今天从头过了一遍。

不是我要过。是一坐下，脑子里自己开始报数。

他今天看了我十九次。

第一次在出站口。他从看见我起，目光从我头顶落到领口，再收回去，前后不到一秒，快得大概连他自己都没察觉。我察觉了。

第二次到第七次在旋转木马那一段，他站在栏杆外面举着手机，说是拍优花，可他换了三次手。

第八次在摩天轮。他先说谢谢你肯来，我问谢我什么，他说优花开心，我说我答应过她，有空就来。他顿了顿，补了半句：不只是因为她念叨你。这半句一出口他自己就后悔了，别开脸去看云，假装是随口说的。他不知道我听见了。

第九次到第十三次是花车经过的那几分钟，他两手托着优花的脚踝，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我这一侧的手在哪儿。他看了。

第十五次在冰淇淋那个摊子前面。他蹲下来给优花擦嘴，纸巾抽得极顺手，一看就是做过很多回的。我站在旁边，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他大概以为我没看见。

优花举着手机把我们俩框进同一格的那一次不算在内。他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在接受审。我把嘴角提了一下，是因为优花在看我。

剩下的几次我没记。不是记不住，是我当时决定不记。

我把手账摊在膝上。黑色水笔，日期在后，事由在前，一行一条，字都立在横线上。

写之前我先翻了翻前面几页。

十一月那一段，他隔三差五在消息里找话说。每一条我都过了一遍，挑不出毛病，也每一条都带着一点别的用意。有一条我记的是：问クロ的复查，绕了三句，才问到我周几有空。

同一个月里他还说过一番话，是说给那只猫听的。他说得给它一条退路，它才敢试探着留下来。我当时站在旁边，接了一句"猫比人好养多了"。那句是真话。猫确实比人好养，猫说完不会回头看我三眼。

十二月，他忽然安静下来。我还替那份安静记了一分，觉得他总算像个成年人。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问了，他是换了路径。他把优花养成了传话的，把那只猫养成了话题，把自己站成了一个"顺路"。

优花从前管他叫"那个老是不在家的人"，全家都没纠正过，我也就没多嘴。今天他在家，还全程跟着我们走了三个园区。这个称号优花大概用不长了。我在心里把这一条也替他记上：他连妹妹的那句玩笑都在往回收。

十二月那个周日，我在他家的花房待了一下午。那天他在全天集训里，不在。我在手账上写的事由是：幸村家，花房。我当时给自己下的批注是省事，省得跟一个不必见的人客气一路。那句批注我到今天也没改。

一月，优花生日。我进门，先朝沙发那头极轻点了一下头，没寒暄。那个点头是我全部的热情，给多了就露底。

二月头，烤肉店。一桌子人吵得房顶都要掀起来。散场的时候他把我叫在屋檐下，问：你周末，是真的很忙，还是在躲我？

雪很细，落在他肩上，他没拍。他说，你只要亲口说一句你没有在躲我，我就信。

那句话我给不出。不是我不肯给。是"我没有在躲他"这个说法我不能签。我一旦签了，下一回他问"你有没有一点在意我"，我也得答。我不说谎，说谎后面翻账太麻烦，容易穿帮，我记不住细节。所以我说：日子是优花定的。

那也是真话，只是不全。

从那天起，气氛就变了。

以前他绕。他绕的时候，我可以装听不懂。装听不懂是一门很省力的手艺，我做了十几年，做得漂亮。现在他不绕了。他把那句问话直接摆在桌面上，人站在桌子那头等我答。我这双手忽然没地方放：我要还装听不懂，那就不是装，是骗。

于是我开始麻烦。麻烦到打一个字要先想他怎么读。回一个"嗯"，先确认它不会被读成"嗯，你继续说"；回"哦"，确认它不会被读成"我在听"；回"是吗"，那根本是给自己挖坑。我原先给他发消息，一秒一条，从不停。现在一条消息在我手里过三遍。

他占用了我的时间。这件事比那天屋檐下的雪更让我上火。

二月的第二个周日，训练取消，他让我知道他在。那句话是优花按着语音键亲口说过来的，后头还附了一句"他可以在家陪我们"。我听见了。我坐在书桌前，手边摊着下周的排程，想过改期。

我想了三分钟。三分钟里我把能用的理由全过了一遍：社团有约，家里有事，身体不舒服，天气不好。四条都成立，四条我都发不出去，因为四条是假的。真的那条我不能写。

真的那条是：他在家，我改期，就等于承认他说对了。

第三分钟结束，我把排程合上，按约定的时间过去了。那天他站在花房外面看了很久，我从头就知道，我数着，十一分钟。我没抬头。抬头就等于请他进来。他进来的时候我膝盖上摊着速写本，画的是窗台上那盆风信子，线条很轻，像随手记的。确实是随手记的。我做事不喜欢留证据。

那天我进门第一句是"好巧"。他知道他在家这件事是优花亲口说的，所以那两个字不干净。我一年里说不出几句不干净的话，说一句就得还一句。今天我对他客气，是在还那一句。

今天用的是同一招，只是把"我在家"换成了"哥哥也去"。

我回那个"好"之前也算了三秒。推掉最省事，还顺便把答案给他：他等的就是我推。

所以我没推。

我不仅没推，还做了功课。园区地图，门柱上的身高线，巡游的两条时间，哪一段人少，优花能玩哪些项目，走散了在哪个钟下面等。这里头我承认一半是为优花。

穿这身也是。藏青的毛呢裙，收腰，方领开得比平时低半寸，裙沿一圈白蕾丝，配黑色打底袜和矮跟皮鞋。早上我在镜子前站了二十秒，把这身判定为"合适"，理由是小孩喜欢亮颜色。耳环是从祖母那盒里翻出来的，闪钻，不大。出门前我把大衣折好搭在小臂上，没穿。中午暖，穿着闷。这句也是真话，也只是不全。

下午盖在优花身上的就是那件大衣。她睡着的时候睫毛在抖。风一吹，睡着的小孩容易着凉，不行。傍晚那一路他张了一次嘴，那句"你穿"卡在喉咙里，没出来。我等了他一秒，没等到。这一等让我自己不太高兴。

这大概就是今天最麻烦的一处。我发现我得花力气去拿走由头。

抽赏一次就中，摊主邀我第二次半价，我说不必。第二只兔子优花抱不动，抱不动就得由他一路抱到车站。一件玩具不该有这种后续。我做的是减法。

鬼屋那一段也是减法。优花扑上来抱住我的腿，我把她抱起来。里面黑，七步路，我捂住她的眼睛。我知道他在我身后三步，也知道他那一只手抬起来了。我不躲，也不接。他不伸，我就当他没伸；他伸，我就得多一个动作来处理。我抱着孩子，两只手都占了，这是最省事的安排。我说地滑，那句也是真。

出来以后优花问里面有几个人。我说六个，最后那只是投影。她问我怎么知道，我说它的影子在地上。这句我答得很快，快到我自己都佩服自己。他这个人看东西要看到底，我把话说到底，他就没有可问的了。

那只猫最近肯让他摸一下尾巴，摸完还留在原地。我原先说猫比人好养，这句大概要收回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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