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七日，开学第一天。

校门口那几株樱花开得正好，比三月那阵子更满。风一过，花瓣就往下掉。我从底下走过去，肩上落了两片。

公示栏前围了一圈人。分班榜刚贴上去，一张一张的纸，最上面那张是三年级的教室分配。我站在人群外圈，视线从左往右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三年C组。

往下两行，是森和小笠原，三个人还在一个班。

森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头发上还沾着一点花瓣。她看见我，隔着几步就喊："凤！三C！我们仨还在一个班！"喊完自己先笑了，"高三了，还能接着玩一年。"

小笠原从另一头过来，手里捏着笔记本，走到我们跟前停住，只说了一句："座位我看了，靠窗。"

"你什么时候看的？"森问。

"刚才。"

"你怎么比我还快？"

"你没有看，你在自拍。"小笠原说。

森噎了一下，回头看我："你说她是不是太过分了？"

"是。"我说。

"你看！"

小笠原在旁边翻了一页笔记本，没接茬。

开学第一天，从第一节课之前的这三十秒开始。

始業式在体育馆。

校长的讲话很长，讲的还是那几件事：这一年是你们在立海大的最后一年，要给自己留下点什么。我站在队伍里听着，手里揣着新的手账。

旧的那本开学前一天收起来了。高三用的这一本，封面一模一样，深蓝，只是里面第一页是空的。前一天晚上，我在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四月，三年级。

站在我左边的森在小声数她这个学期要补考的科目，数到第三个就被后面的老师看了一眼。右边的小笠原把仪式手册折成两半，专心地看背面印的课程表。

仪式散场的时候，春天下午的光从体育馆高窗上斜下来，我跟着队伍往外走。

下午是社团活动。弓道部那边，我去了一趟。

三月的春季選抜，是高二年度的收官赛。我们在县北待了两天，团体打到四强，半决赛输了，比前一年往前挪了一轮；个人那一组，我拿了优胜。回来的当天，教练在部室黑板上写了三个字：冬训加量。

出门前一晚，祖母说过一句话。她坐在廊下，毯子搭在膝盖上，问我又要去射箭？我说是，两天，去外地。她说：好好照顾自己。

四月的部会不归我开。去年学姐把位置递过来，我推了，理由只有一条：嫌麻烦。接手的是二年级那一个，比我合适；钥匙和那本记到一半的日程册，都在她手上。

道场的地板比三月凉。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二年级已经在列队，一年级三个新生立在最边上，鞋子摆得笔直。

"凤前辈。"他们叫我。

我点了点头，站到队伍的边上去。

部会照例先讲赛果。讲完，部长回头看我："前辈那场，要不要说两句？"

"四强是保底。"我说，"个人那场赢了，不算完全赢。对面第二局的风我没有算进去，那一箭偏了半环。"

一年级的三个里，有一个手举了一半又放下。我看见了，点她。

"前辈，中间的靶位，是哪一个？"

"团体赛的正中间那一组。"我说，"往前一步是前三，往后一步就是四强止步。"

她把这句话抄进了自己的本子。我看着她抄，没有拦。去年这个时候，我也是这么站在最边上抄的。

部志和日程册都是她的事。我在门口那一格填了自己这个学期的练箭时间，周三、周五各一次，备考那两个月再减。填完，我把笔放回架上。

新学年的第一周，就这样过去。

第二周的周一早上，我在校门口碰见切原。

"学姐！"他隔着老远就喊，"我高二！你高三了！"

"对。"

他跑到我跟前，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喘着气把一句话说完："补习，还照常吗？"

"照常。"我说，"周三晚上，周六下午。"

"好！"他应得很响，跑了两步又回头，"学姐，高三是不是很难？"

"是不轻松。"

"那，"他想了一会儿，"那你也要加油。"

我点头。他跑进教学楼，书包一下一下拍着背。

那天放学前，教学楼后面那条路上，我又碰见幸村。他手里拿着网球部的训练表，边走边看。

"凤。"他叫我。

我停下。

"四月起，最后一年。"他说，"部里定了目标，全国三连霸。"

"嗯。"我说，"你们做得到。"

"这么看得起我？"

"不是看得起。"我说，"是你们的训练强度大。"

他笑了一下，没有接话，把训练表折起来，夹进了外套口袋。

我们并排走了一段。那条路上的樱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铺了一地，踩上去不响，只是软。

走到岔口，他往左，我往右。

"有空来部里坐。"他说。

"再说。"我说。

这两个字我说得很熟练，谁都听得出是推托，他也听得出。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回到家七点多，阿姨把饭热着。祖母坐在廊下，膝盖上搭着毯子，看见我进来，把毯子往旁边推了一点。

"高三了。"她说。

"嗯。"

"毕业以后，"她看着我，"打算做什么？"

我在她旁边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想了一会儿。

"还没想好。"我说。

她点点头，没有再往下问。她这个人问一句就是一句，问完就等着，答不上来也不催。

我在她旁边坐了很久。院子里的树被风吹了一下，天上的云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她看她的，我看我的。

那句"还没想好"，我自己知道不是真话。我只是还不打算把另一样东西说出口。它现在只有一个影子，影子落在很远的地方，还不到能拿出来给人看的程度。

开学第一周结束的那天，我从校门口那几株樱花底下走过去。

风又吹下来一阵。我伸手接了一片，夹进新手账第一页后面。

同一个位置，上一本里也夹过一片。那一片是三月末拾的，这一片是四月初落的。中间隔着不到十天，隔着的却是一整个学年。

四月最后一个周六，我在自己房间里把名报了。

报名页面的字很小，是雅思的那一页，一栏一栏填下去，姓名、出生年月、证件号码。证件那一栏要填护照号，我起身去柜子里拿，把深蓝色那一本抽出来，红色那本压在下面没动。填完，付款，两万五千多日元，从我自己的卡上扣。

考区选了横滨，周六上午。系统给了个确认页，我打印了一张，把邮件删掉。

那张纸折成四折，夹进手账最后一页的夹层里。那里原本是空的，现在有了东西。

这件事我没打算跟谁说。不是不能说，是说出来就要被问，被问了就要解释，解释了就要被摆到桌面上跟别人的期待放在一起比。我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这个。

五月的第二个周六，早上七点四十出门。

穿的是白衬衫、灰色的薄开衫、藏青的裙子、黑袜子、皮鞋。头发在脑后束起来，用一根黑色的发圈。玄关镜里扫一眼，衣摆平整，领口没翻。够了。

出门前跟阿姨说了一声：去图书馆，中午不一定回来吃饭。她应了一声，问要不要带饭。我说不用。

横滨站下车，走七分钟。考场在一栋写字楼的七层，楼下已经站了一堆人，手里捏着同一张准考证。有大学生模样的，有穿西装的社会人，还有两个明显是高中生的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话，其中一个一直在翻单词本。

我等电梯的时候看了一眼那群人。这么多年，我很少在一个屋子里见到这么多目标相同、彼此不认识的人。

七层走廊里排了四队。监考逐个核对证件，把护照翻开，对着人脸看两秒，再翻回去核对号码。轮到我的时候，那位女监考把深蓝色那本翻到照片页，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头去看出生地那一栏。

她什么也没说，把护照还给我，指了指里面的座位。

我把那一眼收下了。她大概在想，这个人在伦敦出生，怎么跑来这里考这个。

上午是听力、阅读、写作，连着三个钟头。

听力四段，讲话的人有澳洲口音，有苏格兰口音，最后一段是两个学生在争论宿舍的事，语速快，中间夹着笑。我一句没漏。阅读三篇，第三篇讲海里那些碎掉的塑料怎么跟着洋流走，图表标了五个环流带。写作小作文是两张图表，一张是十五年的数据，一张是同一件事的另一组口径。大作文问的是：政府该不该花钱去救那些快要没人说的语言。

我看见这个题目的时候停了两秒。

"一边是日语，一边是英语。"我在草稿纸上写了这一行，划掉了，重新起头写正式的。

写完还剩十二分钟。我把卷子从头看了一遍，看第二遍的时候把一处拼写改了，看第三遍的时候没有再动。

中间有一刻我想过，要不要故意错两道。这毛病跟了我很多年：分数太高会被人看见，被人看见就要应付。可这一张不能错。这张分数是要拿去用的，而且不会有人看到。

于是我又坐了一会儿，等收卷。

口语在下午。一间小房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录音笔。考官四十来岁，金发，工牌挂在胸前，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的眼睛。

先是例行的那几句：你叫什么，住哪里，平时做什么。我说我在神奈川读高中，三年级。他问为什么来考这个？我说要申请学校。他点点头，把这个记下去了。

后面问最近读了什么书？我说了一本讲港口城市的，作者是法国人。他问为什么读这个？我说因为有人在找这本书，找了大半年，我替他问过三家书店。

他笑了一下，问我在家说什么语言。

"日语。"我说，"跟母亲说英语。"

他笔尖停了一下，在本子上写了两笔，抬起头来问：那你觉得你是哪一边的人。

这句话不是题库里的。我看了他一会儿。

"两边都不算。"我说，"两边都能应付。"

他没再往下问，转去问城市和交通。

二十分钟结束。他按下录音笔，说可以了，祝你好运。我说谢谢。出门的时候走廊的空调开得很足，我站了两秒才走。

五月下旬，成绩单寄到家里。

那天早上我在玄关换鞋，阿姨从信箱里拿了一叠东西进来，最上面是一个硬一点的白色信封，左上角印着一行小字。她把信放在鞋柜上，说了一句"你的信"，就去厨房了。

我站在玄关把信封撕开。

听力九，阅读九，写作八点五，口语九。总分九。

四项加起来是三十五点五，除四，八点八七五，往最近的整分靠，九。我早就知道它是这么算的，看到的时候还是把那一行核了一遍。

我看完，把成绩单折了两折。

"我这辈子最会的事就是控分。"我在心里说，"这一张不能控。"

信封我撕成两半，一半丢在厨房的垃圾袋里，一半带出门，丢在车站的桶里。

那张成绩单进了手账最里面那一页的夹层，压在那张报名确认单后面。

报名之后的第二个星期，我去了町田那家书店。

三楼最里面一排是大学入试的过去问，红皮的一本一本码着，脊上印着学校名。我抽了东大的那一本，厚得像块砖，翻开来第一页是去年的题。店员问要不要包书皮，我说要。

带回家，晚上在桌上摊开。

我在手账后面画了一张表，四栏：英语，数学，国语，世界史。东大的二次考试，文科要考的就是这四门，前面还有一月的统一测试挡着，那一道更宽，考的东西更多。

算分的时候我没有手软。英语那一栏我几乎能按满算，听力、阅读、写作都在这条线上；数学不慌，但要练速度，最后那两道大题的写法跟日本这边的教法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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