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给切原补习,是雷打不动的安排。
这事儿刚开头的时候,桌上只有两个人。他写题,我看他写,偶尔纠正,偶尔放水。后来不知怎么,人就越坐越多,到这周六,已经膨胀成了一桌子的网球部。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是从哪一步开始失控的。
每到周六下午,我先到家庭餐厅,占好靠窗那张长桌。光线好,离柜台远,噪音小。补习这种事,变量控制得越死,效率越高。可人一多,变量就控制不住了。
切原还没来,先来的是丸井。
"凤!"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叠作业,"我来写作业。"
"你的作业,为什么来我这写?"
"这里氛围好。"丸井理直气壮,"在家写着写着就想吃蛋糕。"
我:"……"
这里氛围好,好在你一抬手就能点到甜品吧。
然后是仁王。他进来也不坐,先绕着桌子转了一圈:"我来看看小海带的补习班什么样?"转完很自然地坐到丸井旁边,掏出一支笔,开始转。
柳是带着文件夹来的:"资料共享。"他坐下,摊开笔记本,安静得像个自动打印机。
真田进来的时候,仁王坐直了。真田没多话,在最边上坐下,翻开一本书,笔走得很稳。
柳生抱着一摞厚书进来,朝我点头:"失礼了,借个位。"落座之后把自己那堆书码得整整齐齐,书脊全朝外,像个小型的私人图书馆。
桑原跟着,挠头:"我英语作业不会,想着凤会。"
"坐。"我说。
最后是幸村。他拎着一袋画材进来,笑了笑:"听说这里开了个自习室。"
"谁传的?"
"丸井。"
丸井吹了声口哨。
一张长桌,七个人,各做各的。切原到的时候,看见这阵仗,站在门口愣了三秒:"……我们补习班,什么时候扩招的?"
"临时扩建。"我说,"坐。"
"哦。"他乖乖坐下,打开英语练习册。
坐定之后,他偏过头,拿笔杆轻轻捅了捅我的手腕,压着嗓子问:"学姐,他们怎么全来了?"
"我怎么知道?"我也压着嗓子,"你管他们来不来,题做对就行。"
他"哦"了一声,把练习册立起来,挡住丸井的视线,埋头写了。
切原做题的时候,其余六个人里,有五个在偷看他。丸井最明目张胆:"赤也,你做题我们看着,跟监考似的。"
"你们别看我!"切原把练习册竖起来挡脸,"看着看着我就不会了!"
仁王:"我看看他错几题?"被真田扫了一眼,闭嘴。
柳:"目前第七题犹豫了十二秒,正确率较上周提升四点三。"
"柳前辈你连这个都记!"
"数据。"柳说。
切原英语做到一半,丸井忽然举手:"这题我会!选第二个!"
切原半信半疑写第二个。
"错。"我说。
"怎么会错!"丸井不服。
"?"我说。
"……没。"
柳生推了推眼镜,温和地补了一句:"丸井,你刚才连题目都拿倒了。"
丸井:"……"
真田在边上,难得开口说了一句跟纪律无关的话:"专心。"是对切原说的,也是对丸井说的。
切原缩了缩脖子,低头继续写。
桑原凑过来问我英语作业,一道动词变位卡了十分钟。我给他讲了一遍"现在进行"的构式,他哦了半天,冒出一句:"这不是跟柳前辈记数据一个道理吗,都要看'现在进行到哪儿了'。"
……歪理,但居然通。
仁王的作业全程没动过。他改成给切原的练习册画小人,画到第三页被切原发现:"仁王前辈!你画的我怎么在挨打!"
"预言。"仁王说,"你再错一题就是下一格。"
切原把练习册捂得死紧。正确率肉眼可见地提升了。
柳生看不下去这满桌的兵荒马乱,把切原的练习册转过去半页,指着一道造句题:"这道题,主语从句用得不对。"他讲得又慢又清楚,得到点头之后,才把册子转回去。绅士的补习,有条不紊,跟他的书脊一样整齐。
幸村一直在角落里画画。他带了一盒彩色铅笔,画的是窗外的树。偶尔抬眼,目光扫过桌面,扫过我,又收回去。
我假装没看见。可我看得见他笔尖停下来的那一瞬,也看得见他收回目光时那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落在树冠的阴影里,轻得像没发生过。
玻璃窗上有一层淡淡的反光,把长桌和七个人都收在里面,模模糊糊的,像另一间安静的教室。
我低下头改切原的时态,心里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之前定下的那个远离幸村的计划,正在这张桌子上,一点一点地,溃散掉。」
这个计划是什么时候定的,我自己都快忘了。大概是开学前后,我看着他一次次在走廊、在楼梯口、在社团楼下的那条路上把我堵住,就明白了。这个人从四月起,就没有打算让我清静。
他总能在学校里找到堵我的方式。除了在外面打网球的那些日子,网球部的训练占去了他的下午,他人在球场,够不着教室;可只要是不用训练的日子,在学校里他就往我身边凑,借着问一句"这道题你会不会"、问一句"上周那本书你看完没有",把旁人不动声色地支开,制造出那么一点独处的机会。
图书馆那一回,我从书架后面转出来,他正好也拐进那一条窄道,两个人都顿了一下。他笑了笑,说"这么巧",然后就很自然地跟我并排走了半层楼,直到撞见柳生,才摆摆手走开。楼梯口那一回更过分,放学的人潮往下涌,他逆着流往上走,硬是在拐角把我截住,递过来一本我根本没跟他借过的习题册,说"这个你看看"。我接是接了,转手就塞给了切原。
我不讨厌他。可我高三了,手里有两条升学的路要同时磨,东大和伦敦那一边,哪一边的砝码都不轻。我当初躲他,不是因为讨厌。开学头一个月,我换过三次午休的位置,绕开他常走的楼梯,连社团楼下的那条路都改从后门走。可他像是装了雷达,我换到哪儿,他总能隔着人群把我找出来,笑一笑,说一句"这么巧"。到后来我索性懒得换了,因为他那种人一旦凑近了,就会把我的节奏带偏。他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用做,我的注意力就会往他那边偏一格。
「不要啊!幸村精市!你清醒一点。你怎么这么执着,你怎么有时间想这个,高三了啊亲,你该好好复习考大学,而不是这么恋爱脑!」
我吸了口气,把笔在指间转了一下。
行吧。你执着你的,我有我的办法。
那大家就来一起,我绝不独处。
所以后来这一段日子,我的行程变成了三选一。要么和森她们在一块,三个人挤在自习室或者小笠原家,闺蜜在旁边,谁也凑不进来;要么就是现在这样,给切原补习,一桌子的网球部,热闹得过了头;要么就是在图书馆那种公众场合,我还专门挑着坐,贴着柳莲二,或者桑原,要不就是真田。
有一回我特意挑了真田那张桌子。他面前摊着一本砖头似的参考书,我抱着世界史坐过去,他抬头看了一眼,把书包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半张桌面。幸村端着水杯从过道那头走过来,远远看见真田,脚步顿了一下,转而拐进了旁边的期刊区。那一下,我心里几乎是笑出来的。
「你总不能在你兄弟面前下手吧。」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只在心里转了一圈。柳莲二那人问话从来不追着东西看,他会安静地坐在我斜对面,把我摊开的那叠英文练习收起来之前,先问我一句"你在准备什么";桑原是个大喇叭,他一开口半个图书馆都听见;真田更不必说,他坐在那儿,气场就够把人镇在三步开外。有任何一个在旁边,幸村就算想凑过来,也得先过自己心里那一关。
这么想着,我抬头看了一眼幸村。他还在画那棵树,笔尖停在树冠的位置,半天没动。
仁王看见了,看看幸村,又看看我,嘴角挂着那种看热闹的笑。被真田一句"仁王,你的作业还没动"给堵了回去。
他垂头丧气地翻开作业,写了三行,又开始转笔。
下午茶时间,我起身去柜台点单。七个人,六杯饮料加我的柠檬茶。丸井草莓巴菲,切原抹茶红豆,柳热的乌龙,真田说跟柳一样就行,柳生伯爵茶,桑原橙汁,幸村,我顿了顿,点了杯柠檬茶,跟我一样。
仁王没点,他蹭真田的。真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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