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漂浮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满地横七竖八躺的全是尸体。
每个人都穿着守卫骑士的服饰,高阶,中阶,低阶,什么都有。
苏粟想起那句“卫渊派去的守卫骑士全军覆没”。
原来那句话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
真的是“全军覆没”。
假的是……还有一个人活着。
苏粟的目光落在对方的手上。
老张的手里握着涂满了血水的骑士剑,超长的剑锋压在苏夫人那条纤细脆弱的脖颈上。
剑刃打造得光滑而又锋利,留不住血水,那些血水就像瀑布一样顺着苏夫人的脖颈灌进了她的衣领,沾湿染红了她的衣裳。
苏夫人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
老张也坐在那里,佝偻着后背,被铁甲压弯了腰。
听到开门的声音,苏粟看到母亲下意识地侧了下耳朵。
“为什么,张叔叔?”她的双手按在腰间的双刃剑柄上,狠狠攥住了,“是谁威胁你来对我下手吗?”
“威胁?”老张咧开嘴,露出一口牙来,“没有人威胁我。”
“卫武者让我来保护夫人和你。”
“我也很想念你们。”
“所以我就来了。”
“哪有什么威胁呢?”
“我好想看看你,小舟。”老张说话的感情真挚,不像是假的。
苏粟感觉心里仿佛鼓噪着潮水,发出汹涌的咆哮。
一半的她想要为眼前这个人辩解。
一半的她却早已经确信了一份答案。
若不是张叔叔这样的自己人……
为什么姓邹的那个老匹夫会知道父亲的研究成果,那本炼金笔记的事?
又为什么会确定那本笔记在她手上?
连她都来不及研读里面的内容原来是关于崩解的,那些外人为什么会知道?
白山的重重防线都是父亲一手一脚亲自布置,每一处机关,每一次警告,兽潮又怎么能无声无息突破?
父亲是第一武者,第一武者手下有近百名守卫骑士,又怎么可能在那一夜里没有一个人回援白山?
苏粟想要尖叫,想要嘶吼。
可是她的嗓子只是轻轻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接近自嘲的闷哼。
由得她信也好,不信也好,事实摆在眼前,绕不开,躲不掉。
八年之前一切之所以会发生得那么快,那么猝不及防,都是因为……
最亲近的人,原来不是亲人。
苏粟感觉自己心里仿佛有一把火在熊熊燃烧,将她全身的血液都烧干了。
八年之前,白山之畔,那漫山遍野的焦尸。
八年之后,她家门前,这横七竖八的骑士。
眼前这个“亲人”不但不是亲人,甚至可以说根本就不是人。
“张叔叔,你知道,白山那一晚,死了多少人吗?”苏粟睁大了眼睛,让里面的泪水流不出来,“你又知道,今日这屋前屋后,到底有多少具尸首吗?”
老张闻言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毛:“小舟,你不关心你父亲的事吗?”
“他的炼金笔记为什么会被发现,你们为什么会惨遭横祸……你为什么会被毁容,你母亲的眼睛为什么会瞎,兽潮的背后到底是谁,白山之难的始作俑者又是谁……你不问我吗?”
“多少人……白山死绝了,这里也死绝了,我哪里知道有多少人?”他看着苏粟,“这些数字很重要吗?”
“这只不过是一个既定的事实,已经成型的结果而已……”
“他们死了。”
苏粟难堪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她觉得恶心想吐。
她无法相信自己到底把什么样的人当成了父亲。
一个连自己杀了多少人命都不知道的人。
他是如此冷血。
那些数字之于他而言并不是一条一条鲜活的生命,而是被当成了消耗品,制造成一把可以捅进她心窝的刀。
所以数字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死了。
他们死了。
无数的性命,就这样变成了“他们”。
苏粟的身体开始发抖。
“是啊……他们死了。”
她看着面前洋洋得意的老张:“你不知道是不是,那我来告诉你。”
“白山上一共三百七十二家,七百五十一个人。”
“生还者十八。”
“那一夜,到最后一刻,他们为了整座城的安危,也为了击退兽潮,点燃了白山,有整整七百三十三个人没有走出白山的炼狱!”
“今日这里,是卫渊麾下的半队骑士人马。”
“照旧例,第一武者手下可以有骑士一百二十。”
“你在我的家门口,杀了六十个人。”
“你真让我恶心,张叔叔。”
老张有些意外。
但他听到最后一句话还是笑了。
笑得十分满足。
他缓缓张开嘴:“小舟,八年不见,你还是这么的聪明伶俐。”
“但是,你说错了一句话。”
“今日在这里的尸体,不是六十具。”
“而是五十九具。”
“因为……”
他洋洋得意的语声被一口鲜血卡在了喉咙里。
一条漆黑的影子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银亮如月的双刃割裂了黑夜。
老张觉得自己的脖子很凉,像是有风透穿进去。
但他又觉得自己的脖子很热,好像有什么热辣辣的东西在源源不绝地流出去。
他的眼睛看着坐在那里的苏夫人。
苏夫人那双被烫得血肉模糊的眼睛上仿佛开了一树血红的梅花。
他张开嘴想发出声音,却只有液体卡住的咕噜咕噜声,像是被卡住的下水道一样恶心。
老张瞪大了眼睛。
他觉得很不甘心。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还准备了很多话要说。
苏一舟……
她不想知道八年前的真相吗?
苏星遥的死,白山的兽潮,炼金笔记。
以及,他为什么要背叛苏家?
他这样一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父亲”为什么忍心对她动手?
她不是应该哭号,应该撕心裂肺,应该质问他,应该迫切地向他渴求一个答案吗?
为什么……她什么也没问呢?
老张觉得那双曾经无数次抱着他的双肩撒娇的手再一次扶上了他的肩膀。
他最后的意识里涌过一点希望,更多的血水从张开的嘴里涌出来。
但是这一次,那个久别重逢的拥抱没有半点温度。
冰冷的唇贴在他的耳边:“现在,是六十具尸体了。”
老张吐出了一口长气。
他感觉到那只手在他的双肩重重一推。
他的眼前很快就黑了,身体在这一推面前不受控制地躺倒。
天边的乌云恰在此时散去。
一轮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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