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把剑的一刹那,苏粟的脑海中掠过了无数念头。
她想过喊他一声卫渊。
她想过告诉他她就是苏粟,就是苏一舟。
她想过亮出魔双刃。
她甚至想过让母亲活生生地走出来证明这满地尸体跟她没有一点关系。
可是那都只是想而已。
苏粟慢慢攥紧了手里的双刃。
她早就知道,如果全天下只有她知道葛怀不是她杀的,那葛怀就是她杀的。
她的冤屈一文不值。
此刻也是一样。
如果全天下都认定了这满地一刀割喉的骑士是遭到了黑面神的毒手,那她的一句“没杀”,也只不过是把他拖进了另一个死局。
就像是白山的墓碑。
全天下有那么多声音说她无罪,可是他和她还是陷入了八年的地狱。
她不怀疑他会无条件站在苏一舟的一边,为了她对抗整个世界。
只是这一次,她一点也不想这样。
既然是她中了田柳的毒计,将他引出了安稳的宴会,引进了这处陷阱,那么,就让她再次以黑面神的身份,把他引回光下,引到安全的地方。
她的眼前洒下彩虹的晶光。
她见过这把剑出鞘很多次。
每一次,这彩虹般的流光都会让觉得安心。
但这一次不同了。
她第一次,站在了这把剑的对面,感受着来自这把剑的威压。
八年的岁月,让他变得更加稳重。
那把剑上的凌厉之气也更重了。
当初魔双刃也只不过能和他的王剑三七开而已。
那把王剑的防守缜密和攻守切换速度都是知名的断层第一。
那三分胜率里倒有大半是她凭着风刃的速度取胜。
如果不能用魔双刃,就算是她也不可能赢得过卫渊。
但赢不过,不代表活不了。
只要能活,能跑,能把他带回安全的地方就够了。
苏粟的双手缓缓抬起,交错在胸前,腰身微弓,摆出防御的姿态。
她把注意力放在了卫渊的右肩上。
两人在决斗场上全力以赴对战过无数次。
她太了解他的动作,也太清楚他的战法,绝不可能错判。
世人皆道卫渊的剑稳,稳如泰山,有王者之风。
从来后发先至,宛如神明。
只有她知道,那都是唬人的。
卫渊根本不是长于剑术。
他是会看人的肌肉流向,预判对方的动作。
他的那双眼睛就连肌肉的一丁点牵扯也不会放过,所以才能后发先至。
因为他早在启动之前就知道落点在哪儿。
她全神贯注,不敢有一点懈怠。
他的起手对她来说已经是梦里都会出现的场景。
然而卫渊却抬起头,并没有第一时间出剑。
“这些人是你杀的吗?”
“苏夫人在哪里?”
“你回答这两个问题,我或许饶你不死。”
她听见他冷冷地问。
这个人简直是笨到迂腐!
要动手就动手啊!
问什么问!
她可是黑面神!
割了葛怀喉咙的黑面神!
哪有那么多废话!
苏粟一声不吭。
她慢慢挪动五指,寒月般的刀锋倾斜出一个挑衅的角度。
***
他给了对方机会,但黑面神似乎不想解释。
从进入小院的一刹那他就感到了一股由衷的违和之感。
周围死去的骑士都太安详了。
没有挣扎,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风啸剑凿的痕迹。
那不是被一个人偷袭而死的模样。
那是一进来就被远超己方人数的重兵暗算,同时身亡的结果。
而且别人的血都干了,只有老张的血还是新的。
地上还有被新斩断的草绳。
草绳上的绳头甚至还沾着飞溅上去的新鲜血液。
也就是说老张被割喉的那一刹那,这绳子的高度绝不是现在这样,而是更高一些,才会被脖子里喷出的血液溅湿。
骑士们是早死的。
老张才是新死的。
老张死的时候,这里有一个被草绳绑住的人质。
最重要的是……对方的肌肉流向告诉他,比起杀人,此刻的对方更想逃走。
事情不对劲。
但更不对劲的是他自己。
卫渊感觉自己的眼前开始模糊。
他仿佛看见了天上落下蒙蒙细雨,雨雾让他看不清楚面前的情景。
淅淅沥沥的雨声沙沙,阻断了他的听觉。
他就像是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放回了那一日。
他接到噩耗,冒着倾盆大雨赶到树林里,看见葛怀的那一日。
葛怀的脖子上也有着和如今的老张一样,一条又细又薄的伤口,干净利落,放空了他身体里的血。
那些血顺着葛怀的脖子流到地下,在低洼的地方汇成一个小小的血池。
他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些幻觉摇去。
却在那幻觉的尽头看见了一双银亮婉约的月牙之光!
他逐渐分不清现实与幻觉,本能地抬起右手,王剑的剑尖透过雨雾指向模糊背后黑面神的眉心。
双刃如风。
银亮的月色照亮了幻觉的雨幕。
他听见一声闷响跨过沙沙的雨声。
手上微微一弹,对方竟是以双刃硬接他一剑,借势向后急掠。
对方果然想跑!
他的意识里模模糊糊掠过这个念头,本能展开剑网拦截。
他的剑网一旦展开,便是绵密细腻,那是出了名的毫无破绽。
对方连续封挡。
他有些迷糊,越过那迷幻的雨雾,剑锋再追。
对方再退。
两人从庭院正中打到门前,又打上屋顶再落下来。
双刃与他的王剑连续不断地交锋。
那双刃总能在间不容发的刹那封住他的攻势。
仿佛在戏弄着他,牵引着他。
游刃有余。
难怪对方能一刀割了葛怀的喉咙。
卫渊朦朦胧胧地想着。
这么多年他从未在战斗中落过如此下风。
眼前不断闪现着葛怀颈上那道蜿蜒的伤痕。
半是求胜心起,半是对眼前的幻觉烦躁不耐,他忍不住一声长啸。
手中剑势登时加急。
***
他的剑风变急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细微的差别。
他前面似乎心中尚有什么疑虑,剑术仍在控制,让她足以应付。
可是那一瞬间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他的剑势突然加急。
一眨眼间,苏粟便被连续逼退三步。
他的呼吸粗重滚烫,额角见汗,双目里全是迷离的水雾,满目瞪得通红充血。
不太对劲。
这种程度的对战不应该会让他的体力削减如此之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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