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粟再清醒的时候她仍紧紧握着那对本应被砸飞的双刃,胸口的衣服却已被对方狠狠抓住,整个人被他抵在墙壁上。
他的身体在发抖。
他的呼吸滚烫。
他一身衣裳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整双眼睛里仿佛要滴出血来。
唇色也是异样的鲜红。
“你是谁!”她听见他嘶声问着,血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惶惑。
像极了做错事的少年。
“不可能有人接得下这三剑……”
他低声呢喃着,一张脸异常苍白。
他的整个身躯都挤在她和那面墙壁上,呼吸急促。
“你到底是谁!”
完了。
那一瞬间苏粟知道一切都完了。
哪怕她做尽了一切,宁愿硬吃他的“束沙”三式,依旧没法瞒过他八年来的执念。
这让她觉得自己硬接那三剑的决心变成了一场笑话。
“死卫渊。”
“笨蛋。”
“傻瓜。”
她嘴里冒出一连串的咒骂,跟着眼中却落下大滴大滴的泪水,沾湿了黑色的绷带。
“呜……”她感觉到胸口那只手一阵剧烈的颤抖,面前的人发出了一声仿佛濒死野兽般的呻吟声。
“我伤了你……”她听见他颤抖着声音说道,“我竟然伤了你……”
“我对你……用了‘束沙’……”
铛啷一声脆响。
苏粟听见他手中王剑落地的声音。
那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堂堂第一武者,竟然丢掉了与他伴生的王者之剑!
抓着她胸口衣服的手颓然失去了力气,她整个人一松,双脚成功踩在了地面上。
下一秒,她感觉到对方的头颅狠狠撞进了她的手臂,整个人彻底瘫软了下去。
“卫渊!”苏粟一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双手紧紧揽着对方的身体,顺着他倒下的势头跪坐下来,将他接在怀里,颤声问道,“你受伤了?生病了?还是中毒了?”
她用手去摸对方的脊背,却只摸到了一手的潮湿。
那是汗还是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瞬间,什么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他的命就是她在这世上唯一重要的牵挂。
他要活着,他一定要活着,他必须要活着!
“我……”卫渊软塌塌地赖在她身上,甚至偷偷在她颈间吸了一口,“可能是中毒……我用不上力……”
苏粟闻言感觉自己全身紧绷。
是毒物就麻烦了。
天底下毒物这么多种,谁下的,怎么下的,会怎么要了他的命,一点线索都没有,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然而那一轮思绪还未转完,她只觉得颈间一暖,却是卫渊趁机歪在她的身上偷偷吸了口气:“你好香啊……”
苏粟忍不住气结,一时不知道他这份虚弱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想把他推开又舍不得,只是瞪着他。
“别皱眉啊……皱了都不好看了……老了……”一只毛手探上她的眉心,轻轻抚摸着。
苏粟顿了一会儿,忍不住抬起手去按住那只手掌,骂了一句:“笨蛋!”
他的手没有任何力气。
他的头也没有任何力气地靠在她的肩窝。
可他还不忘了半真半假地哄她开心。
苏粟觉得心里有一股热流涌起,慢慢漫进眼睛里。
“笨蛋。”她忍不住又骂。
伴着这两个字,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属于人类庆典的烟火炸响。
苏粟下意识仰头去看。
那是一朵金色的光之花。
她从小到大看到过无数次,看得都烦了,只觉得那是浪费公帑。
直到这一刻,她才突然领悟了那金花瞬放的存在意义。
原来在暗无天日之中。那一盏光虽然只有一瞬,但那一瞬就是一点希望,可以让人忘掉苦痛和绝望,想起一些美好的事情。
比如明天。
比如……此刻,正有个笨蛋躺在她的怀里。
只这一瞬,就可以让人再次支撑着,活上一年的时间。
她的手指紧紧抓着他身上的玄衣银莲。
那金色的花消失的一刻,周围的风顿时改变了。
有杀意凝结成冰,乘风而来,刮得她肌肤颤栗。
她看见他的手握住了跌落在地的王剑的剑柄。
他挣扎着从她怀里坐了起来,用那柄王剑代替了她的手,支撑起自己完全软塌的肌肉。
“喂。”他不知道该叫她哪个名字,只能以喂字代替。
“苏夫人还活着吧?”他问。
苏粟没有回答。
“好好保护她。”他说,“过了今晚就安全了。”
苏粟依然没有出声。
“我一直在找你。”她听见卫渊压抑的喘息,“现在……终于可以物归原主了。”
苏粟还来不及反应,只觉得掌心一凉。
一双短刃被卫渊压进她掌心之中。
那触感熟悉得令她心痛。
她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那对双刃。
“你一直留着……”她难以置信地低喃。
那是白山之夜,她以为她早已失落了的双刃。
那是父亲亲手雕琢给她的最合适的武器。
是父亲给予她的为数不多的父爱。
她的视线震颤着滑过那双刃。
双刃的刃锋依然锋利如斯,甚至连刃身上那独特的幽蓝光芒都还保留着。
可她明明记得那一夜里她的双刃早已拼杀到和她一样遍体鳞伤,刃口翻卷,刀身磨损。
如今它却像是崭新的一样。
这只能说明有人不遗余力地找来了相似的材料熔铸,又请了铸铁协会的顶尖工匠一点一点修复划痕,再用锤子一点一点小心翼翼把翻卷的刃锋重新打直,磨利。
这么多年不断精心维护着剑刃。
只等物归原主的这一天。
他一直相信她还在人世,一直在找,一直在等。
她的视线又转向那刀柄。
刀身像是新的,那刀柄却是残旧而惨烈的,仿佛照顾它的人生怕自己忘记了那一夜的惨烈。
那刀柄上还留有陈年的血迹。
一点也没有擦拭过,可是上面却没留有微尘。
显然有人很认真地擦拭过刀柄,带走了灰尘,却舍不得擦掉一点属于她的血迹。
那血迹的腥臭味已经在漫长的岁月里散尽了。
但那血痕随着时间慢慢渗进了木头的纹理,长进了刀柄深处,再也擦洗不去的了。
那些从她身体里流出的鲜血,永远成为了这对双刃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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