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黎明前抵达了圣城。
伊芙是被一阵颠簸弄醒的。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整个车厢猛地晃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磕在木制的车厢壁上,不重,但足够让他从浅眠中醒过来。
他睁开眼,一时想不起自己在哪里,陌生的车厢,陌生的座位,对面坐着一个陌生的女孩。然后记忆涌了回来,一件接一件,像钟表的齿轮重新咬合。
温宁还靠在窗边,脸朝着窗外。她的姿势和昨晚几乎没变,脑袋微微偏向一侧,布袋抱在怀里,手指松松地搭在袋口。她好像整夜都没有睡,又好像睡了一会儿,只是睡得很浅,浅到伊芙醒来的动静就足以让她察觉。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把目光转回窗外。
加赫玛倒是睁开了眼睛。她伸展了一下手臂,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然后伸手推开了车厢的窗帘。
光涌进来。
伊芙眯起眼睛。晨光还很淡,是那种被晨雾滤过一遍、失去了锋芒的淡金色,软软地铺在窗外的景物上。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圣城的城墙就在不远处,灰白色的巨石垒砌而成,墙头隔一段就插着一面帝国的旗帜,旗帜在晨风中懒懒地翻卷着,上面的纹章在远处的光线下有些模糊。
城门已经开了。马车随着入城的人流缓缓驶入,车轮碾在城内的石板路上,声音比城外要清脆一些,大概是城里的路修得更平整。伊芙从窗帘的缝隙里往外看,街道两边是密密匝匝的建筑,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几家早点铺子亮了灯,蒸笼里的白汽从窗口飘出来,混着面食的香味钻进车厢。有人挑着担子在街上走,有人蹲在路边生炉子,有人推开自家窗户往外泼了一盆水。这座城刚醒过来,声音和气味都是刚醒过来的那种,带着一点没睡够的慵懒。
温宁忽然开了口。“你醒过吗?”
伊芙没反应过来。“什么?”
“夜里。你醒过吗?”她问道,眼睛还看着窗外,“你说了几句话,说得不太清楚。”
伊芙想了想。他没有印象。“也许说了。做梦来着。”
温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早点铺子的蒸笼上,停了几秒,然后转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指,没有再说话。
马车拐了几个弯,最后在一个巷口停了下来。车夫在外面敲了敲车厢,加赫玛应了一声,推开车门先下了车。伊芙跟着跳下去,脚落在石板地上,两腿发麻,站了一瞬才稳。温宁最后下来,她把布袋的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然后抬头看了看巷子里面。
“这边走。”加赫玛说。
她带路走进巷子。这巷子不算窄,能容两三个人并行,两侧是民居的后墙,墙根处种着一些矮灌木和爬藤的植物。走了不到百步,加赫玛在一扇木门前停了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门不高,门板上钉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墨笔写了几个字,字迹秀气,伊芙没来得及看清,门就开了。
门后是一个院子。
不是那种规规矩矩、方方正正的院子,它比伊芙想的要随意得多。围墙不高,墙头上爬满了藤蔓,有些藤蔓从墙外垂进来,在墙根处扎了根,又往墙外爬出去。地面的石板缝里长着苔藓和不知名的小草,走在上面软软的,踩不到硬邦邦的石头。院子中央是一道石砌的矮渠,渠里有水在缓慢地流,水流很浅,能看见渠底的卵石和几条游动的小鱼。
渠的两侧,是一畦一畦的苗床。
伊芙站住了。
他见过斐波那斯的书房,书房里堆着成百上千本的书,每一本都有它自己的位置和秩序。他见过西格玛学院的图书馆,那里的书架高得看不到顶端,架上的书按着严谨的分类排列着,走进去就像走进了一座用纸和字砌成的宫殿。可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那些苗床里长着的植物,每一株都不同,叶片的大小、形状、颜色、质地全都不同,有的宽大如蒲扇,有的细碎如羽毛,有的墨绿得像浸了油,有的浅淡得像刚抽出的嫩芽。它们的气味也不一样,有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凉,有的离着好几步就有一股冲鼻的辛味,有的几乎没什么味道,可你站在它旁边,手心会莫名其妙地发暖。
“别愣着。”加赫玛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语气不重,带着一丝笑意,“进来看,别踩苗床。”
伊芙这才发现自己停在入口处,脚差点落到一畦苗床的边缘。他赶紧收脚,跟了上去。
加赫玛带着他们穿过苗床之间的小径,走到院子深处一间石头小屋前。她推开门,回头对温宁说:“我去把东西收拾一下。你带他看看,别让他乱碰。”说完就进了屋,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院子里剩下了两个人。
伊芙站在原地,环顾四周,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看。他往左边走了几步,蹲下来看一畦长着细小银色叶片的植物。那些叶片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银光,像落了一层细雪。他伸手想去摸。
“别碰那个。”温宁说。
伊芙把手缩回来。
“银霜草。”温宁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叶子上的绒毛有毒。不致命,可要是碰到皮肤上,会起疹子,痒好几天。”
“那你还种?”
“有毒的东西才需要人照看。”温宁说,语气平平的,“它自己长得好好的,就不用我操心了。”
伊芙看了她一眼。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眼睛盯着那畦银霜草,伸手在苗床边缘拨了拨,把一株长到了苗床外的幼芽轻轻推了回去。她的手指很稳,碰到银霜草的叶片时也没缩手,看来不光是知道它有毒,还知道怎么避开它的毒。
“这个呢?”伊芙指了指旁边一畦植物。叶片是深绿色的,形状像拉长了的桃心,茎上结着一串一串淡紫色的小花,开得正盛。
“夜哭藤。”温宁说,“花汁能做安神药,可要是采早了,花还没开透的时候采,汁液反而会让人兴奋,一整夜睡不着。所以得等。等它开到最盛的时候,一夜之间全采下来,过时就废了。”
“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最盛?”
温宁转过头看了看他,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他会接着问。“看花蕊。”她伸手托起一朵花,让伊芙看花心,“花蕊从黄变褐的时候,就是最盛的时候。褐了不采,第二天就开始蔫了。”
伊芙凑过去看了看。花蕊果然是淡褐色的,细得像一根针尖。
“你懂很多。”他说。
“跟师父学的。”温宁把花放回去,“她什么都教。不只是认药,还有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收,什么时候该让它自己长着别管。”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往院子另一头走了几步,“这个,你认识吗?”
伊芙跟过去。那是一畦长着细长叶片的草,叶子像剑一样笔直地立着,一丛一丛地长,颜色是灰绿色的,看着没什么特别的。他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安神草。”温宁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好像以为他能认出来似的,“最普通的药草。头疼脑热都能用。师父说这个不值钱,可哪个药园都少不了它。”
“你师父让你种这么普通的?”
“普通的才最要紧。”温宁说,“贵重的药草一年也用不上几次,安神草天天有人要。”
伊芙蹲下去看了看那畦安神草,又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其他苗床。他忽然觉得这个院子比第一眼看上去要有条理得多。靠近入口的地方种的是常用的、不值钱的药草,越往院子里走,苗床上的植物越少见,他在西格玛学院的药剂园里没见过的不下十几种。这个顺序不是随便排的,是故意的,是把最要紧的东西放在最外面,最稀罕的东西藏在最里面。
他想说点什么,嘴刚张开,温宁先开口了。
“你师父为什么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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