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说出“东南”那个方向的时候，加赫玛没有立刻动。
她站在原地，目光从伊芙脸上移到他指的方向，又从那个方向移回他脸上。她打量了他一会儿，那种打量不带恶意，但也不带多少信任，像在菜市场挑瓜，先拍一拍，听听响，再决定要不要买。
“你确定？”
“不确定。”伊芙老老实实地说，“斐波那斯教过我一点占卜，可我用得不熟。刚才那个感觉是从那些痕迹上来的，再远就模模糊糊了。”
加赫玛没有立刻接话。她收回目光，走到那道断在石子路上的痕迹旁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东南是城外。”她说，“出了城门往东南走，有一片废林地，早些年烧过一场火，之后就没再用过。没什么人去。”
“那正好。”温宁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摆着就是那里”的意思，“没人去的地方才适合做见不得人的事。”
加赫玛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回去拿点东西。马上走。”
她进屋很快又出来，手里多了一根杖。那杖不长，大概到她肩膀，木制的，表面包着一层铜皮，铜皮上刻着细密的纹路，杖头嵌着一颗灰白色的石头，看着平平无奇，可伊芙注意到石头的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不是反光，是石头里面在发亮。加赫玛把杖提在手里，又往温宁怀里塞了一个小布包，温宁接过去掂了掂，没问是什么，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布袋里。
出城比进城快。加赫玛带着他们走了侧门，守门的卫兵认识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杖，什么也没问就放行了。出了城门，石板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又变成了野草覆盖的小径。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路边的树开始变密，树皮发黑，枝干扭曲，有些树的树干上还留着大片大片焦黑的疤痕，是那场火烧过之后活下来的。
林子里很静。鸟叫声很少，偶尔有一两声，叫得很短，像叫到一半被什么东西吓回去了。
伊芙走在加赫玛侧后方，温宁走在他旁边，三个人没有排成一列，彼此间隔着大概两步的距离，加赫玛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伊芙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杖不落地，提在手里，杖头那颗石头一直在微微地亮着。
然后起了雾。
伊芙起先没在意，林子里有雾很正常，尤其是这种废弃的林地，潮气重，太阳一晒就起雾。可这雾不对劲。正常的雾是从下往上漫的，一团一团地浮着，太阳一出来就散。这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有人同时点了几十堆湿柴，浓烟从树根底下、从草丛深处、从每一棵焦黑的树干后面往外冒。而且它浓得太快了。不到十步的距离，前面的加赫玛的背影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停下。”加赫玛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比平时紧。
伊芙停下了。温宁也停下了。雾从他们身边流过，凉的，潮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腐叶的酸味，也不是焦木的糊味，更像是某种药水挥发之后的气味，有点冲鼻子。
加赫玛往回走了两步，回到他们身边。“来路还能看见吗？”她问。
伊芙转过身。他记得来的时候走过一片长着白色野花的小空地，离这里不到二十步。可他转身看过去，只有雾。灰白色的、浓稠的、像一堵墙一样堵在身后的雾。没有空地，没有花，没有树的轮廓。
“看不见了。”温宁说。她也转过身在看来路，手里已经把布袋的绳子解开了，一只手伸在里面。
加赫玛没有慌。她只是把杖从左手换到右手，杖头那颗石头亮了一点点，光透过雾气散开，照出周围一小片空间，也就三步见方。
“我们踏进法阵了。”她说，语气很平，“从踏进来那一刻起，外面的路就没了。别想着往回跑，找不到的。”
“那怎么办？”伊芙问。
“等着看它出什么招。”加赫玛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在安慰他们别慌，“法阵有法阵的规矩，它困住你，总得做点什么。什么都不做干困着，它自己先耗没了。”
她的话音刚落，雾里有了动静。
伊芙听见了。先是左边，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移动，不快，但很沉，踩在落叶和枯枝上，发出沙沙的闷响。然后是右边，又有一个。然后是后面。声音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背靠背。”加赫玛说。
三个人靠在了一起。伊芙的后背贴着温宁的后背，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但抖得不厉害，更多是绷着。加赫玛站在他们侧面，杖横在身前。
雾里伸出了一只爪子。
灰白色的，干枯的，像从一具埋了太久的骨头架子上拆下来的。指节很长，骨头节上挂着几缕烂絮一样的东西，爪尖是黑的，在雾里划过一道弧，朝着加赫玛的脸抓过去。
加赫玛把杖往前一送。
杖头的石头亮了一下，亮得很短，像被人擦了一根火柴。爪子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弹了回去，缩进雾里。雾里响起一声低沉的嚎叫，不像是疼，更像是恼。
“是腐骸。”加赫玛说，声音紧了一些，“法阵里养出来的，怕火怕光。温宁——”
“知道了。”温宁已经蹲下去了。她从布袋里掏出那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几把颜色不同的粉末。她捏了一撮黄色的，撒在地上，又捏了一撮红色的，混在一起，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火折子，吹了一下。
粉末烧起来了。火不大，但烟很浓，黄色的烟，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烟往雾里钻，所到之处雾就淡了，露出被雾遮住的焦黑树干和满地的枯叶。那些藏在雾里的东西也露出来了。三只，也许是四只，灰白色的骨架，佝偻着，没有眼睛，头骨上只有两个凹坑，爪子长得不成比例，拖在地上，把落叶划出一道道印子。
加赫玛没有等它们重新聚拢。她上前一步，杖在地上一顿，杖头的石头亮起来，这一次亮得比刚才久，白光从石头里涌出来，照亮了周围五六步的范围。那些腐骸在白光里往后退，骨头撞在一起咔咔作响，嘴里发出嘶嘶的气音。
“右边那只，打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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