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芬多看了卡列塞尔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伊芙。
“看来这里暂时用不着我了。”
他说,语气跟刚才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腔调。他伸手把长袍的领口整了整,朝门口走去。经过卡列塞尔身边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戈芬多停了一下,侧过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就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
客厅里只剩了伊芙和卡列塞尔两个人。
卡列塞尔还站在门槛那里。他的脚在门里门外各踩着一只,像是随时可以退出去。伊芙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发现自己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
卡列塞尔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座钟,一座还没有上弦的钟,你知道它随时会走起来,但在它走起来之前,那段安静是安全的。
“你看见了什么?”卡列塞尔问。
伊芙斟酌了一下措辞。“火光。庄园在烧。你趴在地上,有人拖着你走。还有一个女人在喊你的名字。”
“然后呢?”
“然后有人把她的嘴捂住了。”伊芙说,“有人踩了你的手。”
卡列塞尔没有说话。他那双空洞的眼眶对着伊芙的方向,伊芙看不见他的眼神,但能感觉到那种注视的重量,压在脸上,不重,但压得很实。
“你看见的画面里,有没有一样东西?”卡列塞尔问,
“一件跟那些钟表放在一起的东西。”
伊芙回想了一下。那些钟表,满墙的钟表,每一个都在走,每一个都在发出声音。他想起自己在那些画面里到处乱撞的时候,看见了一片很亮的光,不是火光,是一种更冷的、更稳的光,像月亮照在金属上。
“有一个很亮的东西。我看不清是什么。”
卡列塞尔从门框上把手抬起来,在空气中比了一个形状,不大,两只手刚好能捧住。“大概这么大。圆的。光是从它里面发出来的,不是反光。”
“像是怀表?”
卡列塞尔把双手放下了。
“就是怀表。”
……
伊芙看着他。
“那块表跟了我很久。”
卡列塞尔说,声音压得很低,伊芙得竖起耳朵才听得清。
“成神之前,我用它计过时间。成神之后,它就成了神道的一部分。后来我把它给了别人,让它替我看着一件事。”
“给希林了?”
卡列塞尔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希林成神之前是个凡人,活得比凡人该活的岁数长得多。那块表让他多撑了百余年。后来他成神了,把那块表还了回来。再后来……它就丢了。”
“丢在哪里了?”
“不知道。”
卡列塞尔说,“我最后一次见到它,是在我把它交给希林的那天。之后的事,我只知道它不在了。具体怎么不在的,什么时候不在的,被谁拿走的,我一概不知。我在这间书房里坐了几百年,那些年外面的事,我看不见。”
他顿了顿。
“可你看见了。你看见那些画面的时候,那块表在画面里,说明它跟那段记忆连在一起。它可能还在那个庄园里,也可能被人带到了别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没有被人打开过。那块表的壳子上有封印,我亲手封的。谁想打开它,我都感觉得到。几百年了,没人打开过。”
伊芙听得心里发沉。
“所以万埃想找它,是因为——”
“因为他想用那块表。”
卡列塞尔说,“那块表里封着时间之道的一缕神权。不多,跟我现在手里的这些比起来只是一小片。可对一个人来说,那一片就够用了。用得对了,能活很久。”
“可他不已经成神了吗?”
卡列塞尔沉默片刻,没回答。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只一直站在门外的脚也迈了进来。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我在这里坐了三百年,看着很多人来找我。有来问路的,有来求力量的,有来哭的,有来骂的。他们想从我这里得到的东西,我大半都给不了。可他们还是来,一个接一个地来。你猜为什么?”
伊芙摇了摇头。
“因为他们听说这里有个神。”
卡列塞尔说,“一个还活着的、能说话的神。他们觉得神能解决一切问题。可神解决不了。神只能坐在那里,看着,等着。等有人来,等有人走,等有人带着不该带的东西来,等有人问出不该问的话。”
他把那双空洞的眼睛对准了伊芙。
“现在万埃知道你看过那些画面了。他会再来。下一次来的人不会像刚才那个那么好打发。你得走。离开圣城,越远越好。”
伊芙攥了攥椅子的扶手。“我能去哪里?”
“那不是我管的事。”卡列塞尔说,声音很平,没有商量的余地,“但我有一件事要你答应。”
“什么?”
“那块表。如果你找到了它,把它还给我。”
伊芙愣了一下。“您要我找它?”
“我没让你找。”卡列塞尔说,“我让你在找到的时候还给我。这两件事不一样。”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别相信任何人说的‘我是来帮你的’。你看见过那些画面,这件事已经有人知道了。知道的人越多,来找你的人就越多。来找你的人越多,你能信的人就越少。”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没了。
伊芙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椅子还带着刚才那个人坐过的温度,一点余温,很快就散了。
———
戈芬多走进长老会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在走廊里走得很快,带着一种赶时间的利索,和平时那种慢悠悠的文人步态完全不一样。路上碰见两个熟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下头就过去了,没停下来寒暄。一直走到东翼尽头那扇橡木门前,他才停下来,理了理衣领,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帝国领袖凯恩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桌上摊着地图和文书,他在写什么,笔尖在纸上移动得很快。听见戈芬多进来,他抬起头,放下笔,笑了一下。
“戈芬多。稀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万埃。”戈芬多说,在他对面坐下来。
凯恩的笑容没变,但他握着笔的手指动了一下。“[元老]?他怎么了?”
“他派人去斐波那斯家里,问一个孩子关于神器的事。”戈芬多说,“那个孩子刚在禁书区里看见了一些东西。万埃的人想从他嘴里挖出来。”
凯恩把笔搁在笔架上,靠进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放在腹部。
“你在替那个孩子出头?”
“我在替斐波那斯出头。”
戈芬多说,“斐波那斯不在,我替他看着他的学生。这很合理吧?”
凯恩点了点头,像是在考虑什么。
“合理。可你找错人了。万埃是长老会的人,也是帝国的人,他做事有他的分寸。你要是有意见,可以直接找他谈。你来找我,我能做什么?”
“你是帝国领袖。”
戈芬多说,“你管得住他。”
凯恩笑了一声,很短,像被人挠了一下痒。“戈芬多,你是聪明人,别装糊涂。万埃是[元老],是神。他听我的?他要是真听我的,就不会派人在外面到处伸手了。我管不了他。他能来跟我商量事情,已经算是给我面子了。”
“那你至少可以——”
门被推开了。
不是被推开,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不紧不慢地顶开的。橡木门板缓缓地向内侧转动,一个老人走了进来。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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