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举司廨舍正厅,王守元端坐案后,紫袍金带衬得一堂肃然。两列勾当官、主簿垂手而立,韩崇古坐在侧首,须发花白,面前摊着一册文帐,手指按在页脚上,似压着什么。
王守元翻过一页帐簿,抬眼道:“苏婉娘。”
苏婉娘从队中趋前一步,褙子下摆齐整,发髻上一支素银钗,不晃。
“堤东三段工料帐目,前后核了三遍,出入款项二十七处,笔笔有据,连都水监转来的旧档也替你比对清了。”王守元将帐簿轻轻合上,声音不高,却满厅听得见,“我自到任以来,少见这般精审的。帐房掌事,理当擢赏。”
他侧首示意,赖清臣已捧过一叠绢帛,叠得方正。王守元道:“绢五匹,即日支给。日后各科核帐,皆照此例——有功必录,有过必究。”
苏婉娘躬身一礼,双手接过绢帛,神色如常,只道:“谢运使。卑职分内之事,不敢当赏。”
王守元摆了摆手,面有笑意:“当得。你且归班。”
堂中诸人纷纷转头向苏婉娘道贺,苏婉娘一一颔首,并不多说,退回班中站定。沈彦昭立在右列第三位,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见她眉目间并无十分喜色,心下微动,却未上前。
韩崇古始终未开口,只在王守元合上帐簿时,将自己面前那册文帐往袖底挪了挪,嘴角向下压了一压。
散厅之后,众人陆续退出。沈彦昭故意走得慢,转过回廊,果见苏婉娘立在偏厅廊下,手里还捧着那五匹绢,背对着院中一株老槐,槐荫浓,把她半边脸遮在暗处。
沈彦昭走近两步,低声唤:“苏掌事。”
苏婉娘回身,见是他,颔首算礼,却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沈彦昭细看她面色,眉心一道浅浅的竖纹,是平日核帐算得紧了才有的,今日却不在帐上。
“运使当众褒奖,是好事。怎么不见欢喜?”沈彦昭声音压得低。
苏婉娘将绢帛往臂弯里拢了拢,沉默片刻,方道:“某家里那位,出事了。”
沈彦昭眉头一动。
“曹二在将作监,这半年怠惰偷安,点卯不到,差事推给同僚,上官早积了不满。前日考课下来,降充闲慢差遣,俸禄减半,只支一份口食钱。”苏婉娘语气略显急切,“昨夜他回来,酒气熏人,开口便向我要钱,说要去瓦舍里捞本。我问什么本,他说双陆输了,欠了人两贯。我不给,他便摔了灯盏。”
沈彦昭听到“摔了灯盏”四字,眼光一沉。
苏婉娘冷笑一声,那笑短促,像什么东西折断:“他见我做了掌事,反倒更恨。说我在外头有人,说我这官是靠着什么换来的。我懒得与他分说。”
院中一阵风过,槐叶沙沙,有几片落在绢帛上,苏婉娘也不拂。
沈彦昭心中一动,知她这话并非全然说给自己听,却也不能不接。他沉吟一息,道:“莫要与他一般见识。闲慢差遣不过一时,兴许过些日子便复了。”
“复什么。”苏婉娘将绢帛换了一只手抱,声音更低,“他如今夜夜酗酒,三更方归,踢门打户。某已搬去厢房独住,门从里闩了,图个清静。”
沈彦昭看着她,欲言又止。偏厅里静得很,远处正厅方向隐约传来赖清臣与人说话的声音,听不真切。他终是只道:“若有难处,递个口信到提举司后巷。某每日卯时前后必在。”
苏婉娘抬眼看他,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息,随即移开,点了点头,未再多话。她转身沿回廊走去,褙子下摆扫过偏厅门槛,步子比平日重了些,绢帛抱得紧,像抱着什么不能撒手的东西。
沈彦昭立在槐荫下,看着那道身影转过廊角,不见了。风又起,吹得檐下铜铃叮当一声,他方才收回目光,袖中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捻到腰间鱼袋的绳结,竟有些汗湿。
曹二那夜是二更才回的。苏婉娘在厢房里对着灯核帐,算盘珠子拨得轻,忽然听见院门被踢开,木轴嘎吱一声歪了。她手一顿,算盘上那颗珠子便卡在位子上不动。
“苏婉娘!”曹二在院里喊,舌头都硬了,“你出来。”
她没动。灯芯爆了个花,哔剥一声。
门被拍得山响。闩子是老槐木的,经不起几脚,第三下便裂了缝。曹二踉跄进来,酒气撞了满屋。他伸手:“拿两贯钱来。某明日去瓦舍,赢回来。”
“没有。”苏婉娘将算盘往桌角一推,“你差事都丢了,还去赌。”
“丢差事?”曹二笑了一声,那笑又浊又苦,“你在提举司当了掌事,穿绸戴银,倒嫌我丢差事?我问你,你这官怎么升的?”
苏婉娘面色一冷,没接话。
“不说是吧。”曹二上前一步,手按在桌沿上,碰倒了算盘,珠子哗啦撒了一地,有几颗滚到苏婉娘裙边。“我在外头听人讲了,你跟那个姓沈的勾当官,常在后巷说话,有说有笑的。”
“那是公务。”
“公务?”曹二扬起手。苏婉娘抬眼看他,没躲。那一掌落下来,刮在她左颊上,声音脆得不像话。她整个人偏了偏,鬓边银簪松了,坠在肩上。
邻舍听见响动,隔墙喊了一声:“曹二家的,莫要闹了!”又有人拍院门。曹二被这一喊,酒醒了两分,手悬在半空,忽然泄了气,蹲下去捡地上的算盘珠子,捡了两颗又扔了,骂骂咧咧往正屋去了。
苏婉娘在灯下坐了一夜。左颊肿起来,她拿冷帕子敷了,天亮时对着铜镜看,指印淡了些,仍看得见。她没哭。
次日一早,她收拾了几件衣裳、一摞帐册,对曹二说提举司月底结帐,事忙,要在偏院住些日子。曹二宿醉未醒,翻了个身,连眼皮都没抬。
提举司偏院有一排旧值房,专给夜间核帐的勾当官暂住。苏婉娘搬进去,白日里核帐、对契、录支拨,夜里点一盏灯,倒也清静。同僚中有几位勾当官家的娘子,素日与她要好,见她搬来,便常来邀她同去茶坊听曲、瓦舍看戏。她起初推,推不过便去了。茶坊里点茶讲究,师傅执壶高冲,沫饽雪白。她坐在窗边,听邻座妇人说些家长里短,手里端着盏,眼神却飘到窗外汴河上去。瓦舍里听曲,唱的是《莺莺传》,唱到“兰闺久寂寞”,满座喝彩,她只低头拨弄袖口的绣边。
沈彦昭是在第三回茶坊聚会上“偶遇”她的。那日她与两位娘子在州桥南一间茶坊,沈彦昭推门进来,说是核完堤东的帐,路过歇脚。他目光扫过满座,落在她身上,拱手:“苏掌事也在。”同僚娘子识趣,推说家里有事,先走了。苏婉娘没动。
沈彦昭在她对面坐下,点了一壶建茶,又命茶博士换一盏新盏。他压着声:“你颊上那道印子,是磕的?”
苏婉娘手一顿,随即端盏抿了一口:“桌角碰的。”
沈彦昭没再问,只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推过桌面:“你上月核的堤东支拨帐,我查了,有两笔对不上。一笔是五贯的草料钱,一笔是七十贯的转包垫款。我已补了名目,你不必再挂心。”
苏婉娘翻开纸包,是他批过的文牍,字迹遒劲。她看了一遍,点头:“有劳沈勾当。”
“后巷口信,某每日卯时都在。”
她没应声,将文牍收好,起身要走。沈彦昭也站起来,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枝茉莉,雪白一朵,用细麻绳缠了茎。他递过去:“茶坊门口有卖,顺手买的。”
苏婉娘看着那朵茉莉,看了两息。她想起去年躲雨时,也是这样的花。她伸手接了,簪在鬓边,却道:“某与足下,且慢些。”
沈彦昭手还在半空,闻言收了回来,捏了捏指节,笑了一下:“某不急。”
此后半月,两人又见过四五回。有时在汴河堤岸,日头偏西,她散值后沿堤走,他便在柳树下等;有时在大相国寺后园,借看牡丹为名,在假山石后说话。他替她查帐、批文、挡韩崇古催逼的牒文,她替他核支拨底稿、录揽工契的细目。公事夹着私情,分不清哪一句是公务,哪一句是别的。
他试过牵手。一次在堤岸柳荫里,他伸手覆上她手背,她没抽回,掌心温软。他再近一步,想揽她肩,她却侧身让开,只道:“此处人来人往。”
又一次在寺观后园,暮色四合,四下无人。他低声说:“我在附近赁一间小屋,置些茶具,你散值后可来歇脚。”苏婉娘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他看不透的东西,最终摇头:“心乱。容我再想想。”
那一回他喝了酒。是刘大郎请的,在会仙酒楼,刘大郎如今揽了堤东的工,席间一口一个“沈勾当”敬酒。沈彦昭多喝了两盏,散席后没回廨舍,径直往提举司偏院去。苏婉娘在灯下核帐,见他来,眉头一蹙:“你喝了。”
“某问你。”他扶着门框,酒气上脸,“你若是无意,何必屡屡赴约?”
苏婉娘放下笔,正色看他:“我若无意,便不会来。只是我尚有夫,足下亦有前程,急不得。”
沈彦昭靠着门框站了半晌,酒意被这话冲淡大半。他闭了闭眼,声音低下去:“急不得,急不得。我知道了。”他转身走了。偏院里那盏灯还亮着,照着窗纸上一个端坐的影。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灯影未动。他忽然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比核三天帐还累。
沈彦昭接到口信时,正在值房核一沓支拨底稿。来人是苏婉娘家巷口卖茶汤的老妇,挎着竹篮,篮底压着一张折了两折的便条。沈彦昭展开一看,只有六个字——“莫再寻某。——婉娘”。笔锋收得急,末一笔洇开一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