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三天,慕容翊的嘴唇还是紫的。
蛇毒没完全清干净。阿骨用嘴吸了两次,吸出来的血从暗红变成粉红再变成鲜红,但紫气始终没褪尽。她最后放弃了,从怀里翻出一颗青蚨珠,捏碎了,把里面的汁液挤在慕容翊的伤口上。
"这东西能拔毒。"她说,"但疼。"
慕容翊没问多疼,点了点头。
汁液滴在左肩箭伤上,慕容翊的肌肉瞬间绷成铁板,牙关咬得咯吱响,额头上青筋跳了三下,但一声没吭。沈既白在旁边看着,手心攥出了汗。
"行了。"阿骨收起珠子,"明天再看。要是紫气退了就没事,退不了……"
她没说退不了怎么办。
沈既白自己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封印松动之后,身体像一台被撬开外壳的机器,零件还在,但运转方式变了。最明显的是体温——他总觉得热,不是发烧的那种热,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热,像体内点了一炉小火,烧得他夜里睡不着,白天又没力气。
还有那个声音。
咚。咚。
偶尔会响。不是每次都响,毫无规律,有时候半夜响一下,有时候白天响两下。不是心跳,他确认过——自己的心跳是快的,那个声音是慢的,像另一个生命在他身体深处呼吸。
他没跟慕容翊和阿骨说。
说了也没用。慧明说过,自然觉醒需要时间,外力催不得。蛇毒那次是意外,不能再来一次。
第四天下午,老渔夫来了。
船靠岸的时候,沈既白正在站桩。他听见水声,睁开眼,看见老渔夫从船上跳下来,脸色不太对。
"有人找你们。"老渔夫站在浅滩上,没往岸上走。
"谁?"沈既白走过去。
"穿官服的。女的。带着四个镇武司的人,在泽边搭了棚子,挨个船家问。"
沈既白心里一沉。
"长什么样?"
"二十出头,个子高,眉眼生得冷。腰上挂着铁牌,走路像带刀的。"老渔夫压低声音,"她问的是'从玄霄宗出来的年轻人,带一柄没开刃的剑'。画了像,虽然画得——"
"像我。"沈既白接了。
"像你。"
阿骨从茅屋里探出头,慕容翊也出来了,靠在门框上,右手按着刀柄。
"镇武司的人怎么找到这儿的?"阿骨问。
"不知道。但这泽里到处都是眼线,五毒岭有,镇武司也有,血河教也有。你们躲不了多久的。"老渔夫叹了口气,"我来是想告诉你们一声,赶紧走。那女官说了,找到人赏银五十两。五十两啊,整个云梦泽的渔夫都得动心。"
"她还在泽边?"
"在。搭了棚子,说要等。看样子不是来找麻烦的——她没带兵,就四个人,还都是便装。"
沈既白想了想。
不是来找麻烦的。姜蘅上次在平阳府就是这样——来送信,不是来抓他。
"我去见她。"他说。
"你疯了?"阿骨瞪他。
"她要是想抓我,上次在平阳府就抓了。不会追到这儿来还只带四个人。"
"万一呢?"
"万一就万一。"
慕容翊在门框上敲了一下手指:"我和你一起去。"
"你走不动。"
"右手能走。"
沈既白看着他。慕容翊的左肩还是肿的,嘴唇的紫气退了一点但没全退,脸色灰败。但他站得笔直,右手按着刀柄,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行。"沈既白点头,"阿骨留在这儿。"
"我不。"阿骨站起来,"我要去。"
"你脚——"
"能走。慢点而已。"
沈既白看了她一眼,没再劝。
三个人上了老渔夫的船。老渔夫撑船往东,一路没说话。水道窄的地方芦苇擦着船帮,发出沙沙的响声。沈既白坐在船尾,无刃剑横在膝上,手心微微出汗。
他不知道见了姜蘅该说什么。上次见面她递给他一封信,告诉他镇武司在找他,然后走了。这次追到云梦泽来,肯定不只是为了送信。
船划了半个多时辰,泽边的芦苇稀了,能看到岸上搭着两顶布棚。棚子旁边拴着四匹马,马旁边站着四个人——穿便装的镇武司差役,腰上佩刀,看见船过来,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船靠岸。沈既白第一个跳上去。
姜蘅从布棚里走出来。
和上次在平阳府见的一样——靛青官服,腰束革带,长发束在铁冠里,眉眼冷得像冬天的河面。她看着沈既白,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腰间的无刃剑,再扫到他身后的慕容翊和阿骨。
"你瘦了。"她说。
沈既白没想到她第一句话是这个。
"你追到这儿来就为了说我瘦了?"
"不是。"姜蘅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道,"朝廷下了海捕文书。不是镇武司的,是刑部的。全国通缉,罪名是——叛出师门、勾结魔教、意图谋反。"
"谋反?"沈既白愣了,"我谋什么反?"
"罪名是假的。但文书是真的。现在不只是江湖在找你,朝廷的捕快也开始动了。"
沈既白接过信,拆开。白纸黑字,盖着刑部大印,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年龄、特征——"玄霄宗逐出弟子沈既白,年二十,使无刃铁剑一柄,眉心有朱砂痣一枚"。
眉心有朱砂痣?
他摸了一下眉心。那里什么都没有。
"画像上给我点了颗痣。"他苦笑,"画师没见过我。"
"不重要。文书一下来,各州府的驿站都会贴告示。过不了几天,连县城里的衙役都认识你了。"
姜蘅看着他,顿了顿。
"我查了下发文书的人。"
"谁?"
"刑部侍郎,姓温。温如璋。"
沈既白没听过这个名字。慕容翊在后面开口了:"温如璋。三年前调任刑部,之前在江南道做巡按。他跟玄霄宗有什么关系?"
姜蘅看了慕容翊一眼,目光在他肩头的布条上停了一瞬。
"温如璋的夫人是玄霄宗太上长的侄女。"
沈既白明白了。
"所以这是玄霄宗通过刑部下的手。"
"对。走的是朝廷的路子,不是江湖的路子。这样江湖上的人不好插手——你是朝廷钦犯,谁窝藏你谁同罪。"
"萧枕云的手伸得够长的。"
"不只是萧枕云。"姜蘅的声音低了,"我查到,签发文书的那天,刑部来了一个人。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只说他穿玄色长袍,袖口上绣着云纹。"
沈既白攥紧了信纸。
袖口上绣着云纹。
七岁那年练功房里的凉手。袖口上那朵云。
萧枕云亲自去了刑部。
"他要把我变成朝廷钦犯。"沈既白的声音很平,"这样不管谁帮我,都是窝藏钦犯。没人敢收留我,没人敢跟我说话,我只能回去——回到他手里。"
"聪明。"姜蘅点头,"这就是他的目的。逼你走投无路,自己回去。"
"我不会回去。"
"我知道。"姜蘅看着他,"所以我在帮你。"
沈既白愣了一下。
"你帮我的代价是什么?"
姜蘅没直接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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