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让起码盯了他十秒钟,才开口说话:“你本来就该告诉我。”
这个交换的天平,一开始就是歪的。
范开森不慌不忙,学他的模样抱臂靠在门的另一边,忽然板着脸说了几句没头没脑的话。
“‘煤矿村?小时候呆过一段时间'
‘朋友?全忘了,和我没关系。'
‘高考完我迟早离开这个鬼地方。’这些话都谁说的?”
说完他便狡黠地笑开,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反应。
岑让记性很好,立马反应过来范开森这是在说他曾经在诊所说的话。
“突然说这个。”他蹭了下鼻尖,"你绝对有擅自篡改某些细节的嫌疑,我当时应该没有这么……傲慢,但我没证据。"
范开森撇撇嘴,凑近了憋笑着点点头,"是啊,你也没想到随口一说的话,当事人就坐在对面,所以当然记不清楚细节啦。"
“但我可是一字一句,连语气都记住了。"范开森上前一步,伸出指头在岑让胸口上一字一顿地戳着,"没办法,谁让我第一眼就认出你了呢,岑、小、让。”
岑让僵着脖子站着,身子下意识后仰,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范开森体温很高,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夏季校服布料点在岑让的胸前,距离那从未给任何人见过的秘密只隔着一层布料。
心脏的每一次剧烈跳动都仿佛被指尖摁住,困于方寸之地,带来微妙的窒息感,岑让本该第一时间躲开,却被杂乱的心绪和范开森那带来奇怪影响的灼灼目光定在了原地。
这个人,他搜罗遍了记忆,完全想不起来。
岑让不是个好奇心旺盛的人,拿他独自守了三年的秘密换一段可有可无的过往,还是小时候的事情,一听就没有什么价值,无非是抓抓蜻蜓,下田摸鱼的童年调皮捣蛋回忆。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岑让瞥了眼吊儿郎当,笑得灿烂的范开森。
要是眼前这个人参与过他的生活,岑让还真有点忍不住好奇。
范开森垂眸,往后推开距离,收了点笑容,"那这样,我先把以前的事情告诉你,你再决定要不要讲你的秘密,行吗?"
岑让垂眸,眼睫心虚地频繁眨动,看表情,像是在反省什么。
范开森往门外走了半步,故意道:“当然,你要是说什么我们还没熟到这地步,那就当我没说。”
“没有,那话当我没说过,抱歉。”岑让搓了把脸,伸手把他拉进来,门在背后关上。
范开森从善如流地接受了安排,对他的道歉致以可有可无的回应,“嗯哼~”
岑让坐到床上,沉思片刻,拳头松了又紧,看了眼腕表,"我同意了,如果今天中午我们还想多睡会儿补补觉的话,尽量在六分钟内讲完,可以吗?"
"一分钟就够了。"范开森坐回那张椅子上,组织了会儿措辞。
“从哪里说起呢……哦对,你外婆名字叫秀菊——别再忘了。那时候她和我奶奶天天一起摆摊,一来二去就熟悉了,有天她带你来串门,说是你爸妈工作忙,没时间照顾,就让你住乡下来了。”
“你那时候很小,比我还小两岁,我就记得你没见过啥世面,连零食都没怎么吃过,喜欢看奥特曼,一看起来饭都不吃,还喜欢唱歌,还不爱听儿歌,就爱唱那种苦情歌、山歌、土歌。”
范开森陷入回忆,忽然朝他笑了下,"土不啦叽的,还非要我和你一起唱,后面皮肤晒黑了,简直是一颗煤矿村特产土鸡蛋。"
岑让不安地垂着眼睫,勉强笑笑。
他怕眼底的迷茫会伤到讲故事的人,只好安静地倾听,不表现出任何困惑不解。与此同时,心底的焦躁感越来越强烈,几乎快要坐不住。
为什么范开森能记得这么清楚?
一个人居然能把这么鲜活的一段过往忘得一干二净,连当事人站在面前都想不起一丁半点。
"我们一起去上学,那时候大路还没修好,只能走坡上的泥巴路,你明明从城里来,却不怎么娇气,自己的东西自己拿,很怕麻烦我,还怕走丢,怕一个人呆着,每天早上醒来发现外婆不在家,你就自己洗漱好来我家找我。"
从你家到我家,这条路世界上没有比你更熟悉的人。
范开森说完,抬眸默默留意了下岑让的神色。
“后来你外婆因为心梗去世,我奶说你那时候太难过了,孤零零一个小孩,亲眼看到尸体,病了好几天……你爸妈把你接到城里去治病,就再也没回来过。"
范开森做了个收尾:“以上就是我们小时候的经历,当事人亲口讲述,假一赔十!”
他原以为岑让听了多少会有点感触,想象中两人已经开始亲切地怀旧,聊这聊那。
可岑让反应平平,沉默片刻,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我听到的不是这个版本。"
“还有什么版本?”范开森诧异,"上次邹小江还跟你说了什么吗?他能记得啥你跟我说说,我听听到底……"
“是我爸妈告诉我的版本。”岑让目光放得很远很长,顿了下,"他们说我以前……交了很多狐朋狗友,天天出去鬼混,不让人省心,染上一身臭毛病,给我外婆添了很多麻烦。"
范开森愣了愣,嘴巴无意识微微张大,"怎么可能?你很乖的,而且我印象里,你外婆照顾你很省心的……吧。"
“更何况,你以前应该就我一个朋友。”
“说的狐朋狗友,不会是指我吧?”
“是吗。”岑让歪了歪头,狭长的眼眸弯成促狭的弧度,“有可能是。”
“毕竟他们最爱颠倒黑白了。”
太阳短暂地被浮云遮挡一瞬,天空阴沉下来,他站在室内光线最暗的一角,正好避开了地面上方方正正的日影。
范开森也没想到曾经的自己在岑让爸妈的眼里是一个坏小孩的存在,错愕良久。
他好歹是第一个发现岑让烧糊涂的人。
他尴尬地蹭了下鼻尖,小心翼翼瞥了眼岑让,一时间很多事情开始摇晃,变得不确定起来。
"我外婆……"岑让深吸了口气,"去世那天,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范开森回忆了下,"你那天早上发现外婆不在家,就跑去村口找我奶奶,回来才发现外婆倒在……"
"倒在后院的煤堆上。"
范开森一愣,"你这不是记得吗?"
岑让摇头,眼底有什么复杂的情绪融化开,“他们骗我……”
"什么……"
午休铃准时响起,寝室楼下的大门上锁,在空旷的校园里发出清晰的回响。
窗外微风带着树梢的躁意涌入室内,桌上的纸张哗哗翻动,两人等候着这阵存在感极强的铃声结束,沉默地整理思绪。
范开森久久得不到应答,笑道:“算了算了,下次再聊吧,赶紧补觉,你不是没有休息好吗?”
他看到岑让还在床边一动不动地坐着,难得慌乱地搓了搓裤子,叉着腰转了两圈,"我睡哪儿啊……这地板上有水啊,那我趴桌上歇会儿吧,困了困了。"
他立马动手收拾了下桌面,其实没啥好收拾的,把那本习题册合上再放进桌箱里就完事,范开森边收拾边悄悄叹了口气。
“午安,我睡了。”范开森下意识往床那边看了眼,这一眼把他吓得不轻,整个人捂着心脏往后仰,嘴巴也无意识微微张开。
“卧槽……”
岑让早已无声无息地站到他面前,上身赤裸,双臂自然地下垂,右手抓着脱下来的校服,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岑让的骨架不大,尽管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还是偏向于清瘦,肤色白得近乎透明,锁骨下方甚至可以看到细小的蓝色静脉网,只有浅薄微弱的呼吸缓缓撑起胸口的皮肤。
悄无声息,像一具艳尸。
而这具身体最引人注目的地方,不是细腻白皙的皮肤,而是那占据了整片胸口的青黑色纹身。
密密麻麻的衡水体英文排列在胸口那块本该整洁空白的皮肉上,纹身师技术并不成熟,甚至算得上粗糙,像一个笨拙的小孩用针线一笔一笔缝上去的。
最触目惊心的是,这片纹身并不如课本上那么整齐排列,而是如浮雕般微微凸起,像一块块的肉疙瘩。
墨水也晕染开,疤痕组织随皮肤的生长而拉伸开来,字母线条被拉得又细又长,周围多了一圈灰蓝色的阴影,打眼一看就是一片仿佛没洗干净的脏皮。
与其说是纹身,不如说是自残留下的疤痕。
范开森那天匆匆一瞥,只窥见第一句,回去用手机查了查,想搞清楚这个叛逆少年的想法。
结果查下来才知道这就是一篇普通的初中英语课文,一共18个单词,97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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