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徐章的来头还真是不小,难怪排场如此盛大。
祝云棠摸了摸虎先锋油光水滑的皮毛,挑起秀眉,试探着问:“阿姊,往年都是回州城的百姓自发海祭,为何这次要派这位徐道长前来主持?”
“从京城跑到咱们回州府,也要折腾上许久吧……”
妇人被问住了,摇摇头也称不知:“我也正奇呢,这朝廷管天管地,怎还管上地方海祭了?”
人群中又是一阵推搡,旁边一位头戴儒巾的长脸士子听得她们议论,扯了扯襕衫领口,侧过身子,满头大汗地说:“是这位徐道长自个儿向陛下提议的,说是咱们这边有海妖作祟,沿海防线才屡遭倭寇侵扰。”
“所以啊——他自告奋勇前来主持祭海……”
妇人忿忿打断:“睁眼说瞎话,又不止回州,咱们岭地人祖祖辈辈都以海为生,可不曾听说过什么海神降海妖!分明是现造的幌子。”
祝云棠心中也是暗暗好笑,若她是海妖,最想吃掉的该是这个在法坛上吵嚷个不停的徐道长。
长脸士子一脸神神秘秘:“你们有所不知,名为祭海,实则——”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实则,是和那位驻守回州的小将军杠上了,在此打擂台呢。真乃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受苦的都是平头老百姓……”
小将军?
祝云棠脑海中闪过一张冷冷淡淡的脸,不会是那个姓秦的冰块脸吧……
她急忙问:“先生此话怎讲?”
那士子正要开口,台上的乐声忽变急促,锵锵砰砰,引去所有人的目光,截断了他的答复。
祭海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只见徐章踏完步罡,手执象牙笏,转过身来高声道:“祝国迎祥,祛厄禳灾,需将祭品倾倒入海,以慰海神,消除邪祟!”
“轰——”
他身后掀起一人高的浪头,翻涌的白浪边一下又一下冲击堤岸,发出击钟敲鼓一般震耳的响声。
祝云棠踮踮脚,和虎先锋探出一大一小的脑袋,终于看清徐章怪异的正脸。
他往脸上抹了厚粉,整张脸油头粉面的,几乎只剩下黑白红三种颜色,望之令人十分不适。
更让人不适的是,这位徐道长竟要将祭品倒入海中?!
从前的供品都由参与的百姓分食享用,以示共沐神灵恩泽,这位徐道长可真是特立独行…….
这一下,不止祝云棠气急,下边围观的百姓闻言也骚动起来。
他们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火气:昨日,徐章的手下强行要他们上缴家中供品,说是为了祭海抗倭,大家也只能忍了,只盼能领些肉食回家。
现在却要将这些口粮统统丢进海里……
难道海神尊贵,便要糟践小老百姓辛劳数年的成果吗?
祝云棠原本只是站在外围,如今却被后头围上的民众挤在了中间。
此言一出,如同热油炸开了锅,群情激昂,倒把她推得不由自主向前走了好几步,虎先锋则被无数挥舞的手臂挤压得喵喵叫了几声。
海水也咆哮着,犹如滚水沸腾,在徐章的身后摇撼。
“呸!还我们辛苦喂养的猪牛羊来!”
“老子活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种祭海的法子!屁嘞!”
“你这小白脸,看面相就不似好人,谁知你是真道士还是假道士!”
“刁民放肆!”徐章大喝一声,掏出一块玉质牙牌,“天子御赐,阐教护国,谁有疑义?”
“吾奉玄寿帝君法旨,代行昊天上帝敕令,尔等大闹喧哗,倘若惊动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便是坏了陛下万岁爷的福泽,当以抗旨论!”
他搬出当今皇帝“玄寿帝君”的道号当旗号,底下百姓再不甘心也只好住嘴,一个个面色涨得通红,怒视台上。
徐章这才满意,一挥长袖,几个侍从大步上台,合力将一箩筐的活鱼抬起,重重踏向大海。
这个徐章仗着天子宠信竟如此嚣张……
祝云棠面色一寒,从袖中飞出一符贴在他们拎的竹筐底下,单手在衣袖里捏诀。
怀里的虎先锋竖起圆耳朵,眸子不住闪烁。
紧接着,一条条活鱼从竹筐里依次窜起,扭动身子,摇着鱼鳍,如同在海里一样开阖鱼嘴,跃向半空。
“甚么鬼动静?!”
左右抬筐的侍从叠声尖叫,失手把一整筐会飞的鱼甩离自己。
园滚滚的竹筐应声落地,在台上翻了几圈,一路掉出来许多乱挣的鱼,等到所剩无几之时,又侧着筐口,“啪”的一下立住了。
两个侍从惊得踉跄后退,面面相觑:“海鱼飞天,这是阴阳错乱啊,莫非要有鱼妖上岸食人了?!”
无论是掉落台上的,还是困在筐里的,银尾金翅都在霞光的照耀下闪动缤纷的烁光,一条接一条腾空而起,飞扑坛下,被惊诧的百姓接了个满怀。
就连虎先锋,也抬爪在空中费力挠了挠,捞着了一指长的一尾鱼苗。
百姓们一人揣着一尾活鱼,也大眼瞪小眼地互看起来,却并不害怕。
有人率先高兴地叫嚷:“飞鱼现世!这才是海神显灵了!”
“海神的意思不就是……供品无需入海吗!”
“说得对!咱们回州千百年来都没有供品入海的先例!”
“是哪个混账在捣鬼?!”徐章快气炸了。
这漫天洋洋洒洒、甩动尾巴的飞鱼就是在驳自己的面子!
随着面部肌肉的抽搐,他脸上搽着的厚粉陆续掉落下来,露出底下黄褐的肤色,斑斑点点。
人群中登时发出压抑不住的窃笑声。
徐章阴冷扫视一圈,高声厉喝:“扣下!都给我扣下!在场的刁民一个也不许走,我要仔细查!”
“查便查!”台下有大汉振臂叫嚷,“我们两袖空空,索性都查个明白,搜刮个干净!”
有人附和:“说得极是!你既是道士,何不掐指一算,算出到底是何方妖孽在作祟?”
徐章惊怒之下,嗓音吊得极尖:“吾推太乙以测国运,尔等凡胎肉眼,不过是一群田垄莽汉,不好生瞻仰法坛,怎敢在此胡言乱语!”
台上台下,一瞬间剑拔弩张。
祝云棠亦冷笑一声:还没见过脸皮厚成这样的假道士。
徐章一脸皮笑肉不笑,不阴不阳的,欲再放出狠话,将气势压过众人,却听见后头忽而传来一阵“嘚嘚”的马蹄声。
响声沉闷有力,显得格外突出。
众人回身,果然看见五匹高大的骏马扬蹄疾行,激起一地的尘土,转眼间便到了跟前。
百姓下意识避身退让,自觉闪出一条道来。
簇簇金光下,为首的儿郎腰间配玄剑,右手持大弓,紧辔勒马,停在距离徐章十步之外。
他并不下马,而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审视着徐章。
随着人群的涌动,长脸士子再度被推挤到了祝云棠身边,还不忘用手肘戳了戳她的衣袖,朝她挤眉弄眼:“主角来了,这便是我方才提到的小秦将军。”
其实不消他提醒,祝云棠透过人缝,看清了那人半侧英挺的轮廓,早就认出来了。
当真是冤家路窄,他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确实是昨日在坎岛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公子哥将军。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眼熟的下属,一个圆头圆脑,一个胡子拉碴。
想到两人不欢而散的场景,祝云棠朝虎先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往后藏了藏。
此人眉宇藏锋,唇又薄,像很能记仇的面相,若要和徐章打擂台,可别伤及无辜的自己……
秦颂确实没空注意底下的旁人。
他正不疾不徐地从箭囊中挑出一根称心的羽箭。
见状,徐章一个哆嗦,脸上的粉簌簌落下,皮肤一块黄一块白,不情不愿地向他行了个礼:“小秦将军,别来无恙。”
“我认得你?”
秦颂单手转了一下手中的羽箭,似乎认真思索一会儿,但开口的下一句话便让徐章如鲠在喉:“实在没印象。”
徐章知道他是成心一点面子也不给,气得牙痒。
万岁爷从前没少召见过秦颂,有两三次他也陪伴在侧,虽隔得远,不曾近前见礼,但秦颂的脑子可没这么不好使。
秦颂看了眼徐章,淡道:“便是你在渡口斋醮,说要以三牲入海才能扫清倭乱?我大感新奇,特意过来看看。”
听他提起这个,徐章仿佛注入了无穷的底气,手一挥象牙笏,捏着嗓子,文绉绉回答:“倭寇侵扰频频,将军来此两年,又久未取胜……
又话锋一转:“这也不完全是将军的过错。我细观风云变幻、水波异动,察觉此地有海怪作祟,以致易生灾祸,难享太平。之所以用三牲入海,也是为了祈求海神庇佑……”
说完这几句,徐章咬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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