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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医者

两年前秦颂是为何到回州的,祝云棠少说已经听过十七八遍了。

这几日,无论是在哪一家茶肆酒坊,客人们讨论的都是同一个人——攻下坎岛,轰走徐章的小秦将军。

祝家茶肆自然也是如此。

众人在里边热议得奋袂激昂、唾沫横飞,一个个化身为讲古先生,连饼食都嫌噎喉,少点许多。

“他们父子俩皆有花名,你们可曾知晓?”

“谁人不知,秦总督人称‘关外虎’,他儿子唤作‘玉面罗刹’,早已传遍了。”

好容易逮着时机卡住话口,说话的这个故意把语气放得一惊一乍:“秦氏是祖上积德,旁人羡慕不来。他们先祖曾随太祖皇帝一道打天下,乃报主豪杰,这福气竟荫蔽至今。每逢门第将将没落的时候……你们猜怎么着!必有大将星摇!”

引得周围追着问:“就你上过京,还不快与我们说道说道?”

那人先灌了茶润喉,将一大段往事徐徐道来:“俗话说花无百日红,秦氏也不是一直顺风顺水,早年沉寂过,直到老太爷秦卓伐北时立了头功,才复兴旺。无奈啊,秦卓在战场上死得不甚光彩,一夜酒酣轻敌,居然被北狄佬摸进帐枭了首级。万岁爷虽按殉国之礼给办了后事,但心里膈应呢,对他家也就淡了。”

众人一阵唏嘘。

他接着说:“再说秦卓留下的四个儿子,头尾两个是正头娘子生的,长子夭折,次子、三子是庶出,没甚本领,独独四子秦禹义,从小便貌若尉迟敬德,善使一把乌金刀,一路斩关夺隘坐上了正二品官位,麾下骑兵冠绝诸部,万岁爷特赐了靖远二字……”

“都以为秦家这次真要发达,哪知道秦禹义却是个怪的,不知得了什么毛病,打死不肯成亲,至今只得一子……你们姑且想想,一个威武大将军打半辈子光棍,膝下养根独苗苗,岂非成了满京的笑话!尤其是他那些朝堂上的死对头,纵使嘴上不说,实则一个个都在心底里咒他绝嗣呢。”

“可惜,他们还是盼早了,这独苗秦颂争气啊,一样在马背上,同龄的公子忙着挥杆打球,他持的不是枪就是剑,养到十岁出头就跟着他爹扫北,竟有神出鬼没之能……北狄人守着山顶,他就带人趁夜绕道,猛窜上垂立的崖背,杀光整个营,扔了一把火,将人家的圣地挞可措烧得寸草不生。”

“可汗索多有个亲舅舅,你们没听说过吧?他亲舅也被秦颂一箭射穿脑袋!索多气不过,给他舅砌了座泥金塑像当作祭奠,却又被秦颂砸了,成了尊无头像。”

众人早已听得热血沸腾,心头十分解气,皆对这英才辈出的家运艳羡不已,仿佛自己也跟着沾了光:“真是一颗冉冉升起的将星!可见秦氏血脉命不该绝啊。”

旁边的附和道:“我也听说,若非小秦将军偏要和长空仙师掰扯那一遭……万岁爷原本是要给秦家封爵的!那可是世世代代享受不尽的荣华!若真有了爵位,门第也就无从没落了。”

“嗐,你跟我们一道远在回州,耳根子倒长到皇城脚下去了!莫非几时瞒着大家去了势,当了宦官,从御前听来的?”

顿时哄笑声四起。

“你这鸟人生了一张鸟嘴!不信便罢了,谁还没几个京城的老相识?只许你一个是厉害人?”

吵嚷个没完,未雨绸缪的祝阿嬷早已将茶盏换成海碗,又备了酸梅饮子,供众人解渴。

祝阿公则歇在柏树荫里,乐呵呵打着蒲扇,向祝阿嬷笑道:“难得有一日客人只饮茶,不食饼,我倒乐得清闲。”

祝云棠坐在一旁的小木凳上,手撑着下巴,把今日卖不出的糕点叠作九层宝塔,百无聊赖地喟叹:

果然千万滴口水能汇成江湖,千万张舌头能说倒高山。

黎民百姓的力量是不容小觑的。

短短几日的功夫,她足不出门,却连秦颂何时从京城动身,出发那日的天气如何都一清二楚了。

这几日听来,虽然茶客们添油加醋的种种细节各有不同,但大体的故事还是一致的。

两年前,皇帝宠信的长空仙师和徐首辅共献了一头白鹿,以示祥瑞。

众人无不逢迎,唯有秦颂煞风景,不知发现了什么蹊跷,竟敢质疑长空仙师是诡造仙鹿。

听说这位徐首辅也是个妙人,妙在告黑状的本事一绝。

他恶人先告状,掐头去尾,将秦颂那句“诡造仙鹿诳骗上苍”转述给了皇帝,斥责秦颂是在指责陛下玄修无益,忤逆天意。

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载,登上首辅之位的徐延冲老奸巨猾,擅长揣度人心。

他笃定秦颂年轻傲气,宁肯受罚,也绝不肯曲意逢迎。

而皇帝修醮以求长生,至今多年未果,自然只愿相信祥瑞之兆。

白鹿的真假,其实并不重要。

有时令君臣失和,无需大费周折的算计,只需掐准时机在上位者心中扎下一根刺,便能奏效。

果然,皇帝召来秦颂,其余一概不问,只问此话是否出自他口。

秦颂沉默了片刻,认了。

皇帝大怒,立即将他从京畿重地、同宣边关发配到了天涯海角的回州,让他抗倭谢罪。

当然,有人说,秦颂离京那日天雷轰鸣,雪夜降雨,分明是在替他叫屈。

也有人说,那是因为仙鹿本就是祥瑞,秦颂此话激怒了上苍,天象生异,便是预兆。

犹如亲眼见过一般,两方意见争执不休,各有各的道理,争得脸红脖子粗。

祝云棠在一旁啧啧感叹,只觉得秦颂此人,脾气真是又傲又倔,犹如没开化的石头一般。

皇帝对长生之道深信不疑,他这不是上赶着触其逆鳞么?

连她都听得出来,既召他独自问话,摆明了是想给改口的机会,他却连说几句奉承话都不肯。

说起来,秦颂对自己的成见,估计也是由此而起吧……

哼,管他有没有成见,她和他又无甚瓜葛。

祝云棠摇了摇头,暗笑自己操心太多,起身端起茶托,为门口另一桌客人添起茶水。

忽然,门口走进来一个用袖子揩着汗的文弱郎中,他身形单薄,背着个半人高的药草背篓,挪着沉重的步子进来。

祝阿嬷一见到他便眼神一亮,连忙起身相迎:“郑大夫,好久不来茶肆吃茶了!”

“多谢您记挂。”

郑彦君一笑,擦了擦淌到下颌的汗水,笑容中透着点腼腆:“这些时日会常来的,我需要置办些药材,会路过茶肆这一块儿。”

“常来常来,你在我们这儿喝茶啊,不必花钱!”祝阿嬷用力拍了拍他,示意孙女上茶。

郑彦君冷不丁挨了一道,揉了揉发痛的瘦削肩膀,急忙摆手:“不可不可,万万使不得,二老做茶肆生意不容易,我不能占便宜!”

早听祝阿嬷提过,这位郑大夫治好了她缠身多年的头疾,祝云棠也呈上了品质上乘的云雾茶,笑盈盈道:“您慢用。”

“祝姑娘!”

郑彦君叫住她,掏了掏自己背篓中的药囊给她示意,神色颇为尴尬:“我虽带了些银钱,却不是自己的,还要还给别人……”

又急忙补充:“不过,我下次再来定会补上这一笔,这盏茶就算赊账了。”

背囊里的黑包袱掀开一角,白花花的银两晃了她一眼。

真是个实心眼的郑大夫!

祝云棠一时莞尔:“郑大夫有时不是不收诊费么?祝家的茶便是替这些患者请的。您看病救人也不容易,我们也不愿占便宜。”

又指了指他药囊中露出的层层银色,低声提醒道:“郑大夫,财不外露呀。”

“哎……但这……”

被祝云棠用他说过的话堵回来了,郑彦君一时语塞,张了张嘴不知从何处反驳。

听她提醒,郑彦君忙把装满银两的药囊系起,连声答谢。

郑彦君揣着沉甸甸的一袋银子,心里止不住发愁:那位秦颂将军给的银子,到底怎么还回去呢?

他治完病拔腿就跑,不料一到家中,空中一闪,庭院里落进来一个装满银锭的袋子,上边绑了根箭矢,他转过身去开门,已经不见半个人影。

哎,这个固执的小将军!

军营也不是能随便进的,先都背着吧,万一哪天遇见了便还上……

旁边有人把话头扯到他身上了,打断了郑彦君还在苦恼的思绪——

“这不是郑大夫吗?听说小秦将军的军师染了瘴毒,连怪神医都说没救了,你却给治好了?你同我们说说,这事儿是真的假的?”

一位客人语气讶然:“怪神医可是活阎罗啊,若说病人只剩三月之寿,便熬不过八十九天。”

“这可不是第一回了,数一数,单郑大夫能救的都有三人了,怪神医难道就没有误诊的时候呀?”

“怪神医脾气古怪,郑大夫菩萨心肠,若怪神医是活阎罗,那郑大夫便是起死回生的续命菩萨!这回州神医的名号,我看啊,还不如易主算了!”

“易主才好,我就看不惯姓邱的张狂样,不似大夫,浑像个老恶霸……”

“各位折煞我了!”

郑彦君胆小脸皮薄,慌得连连摆手,被茶水呛得咳嗽:“咳!邱先生是医术高超的前辈,我若有他一半的本事,便知足了,岂敢和他作比。”

对角的茶桌传来一声阴阳怪气:“诸位把郑大夫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连神医都当得,可老夫也未曾听闻历朝历代有过擅长女科的神医。”

茶肆里霎时间变得静默,众人讪讪端起碗喝茶,不由自主地把视线移了过去。

对角处正坐着一个老学究,着方巾大袖,此刻正冷哼一声,接着说:“本朝妃嫔看病,尚且不能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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