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调虽温和,行事却冷酷。
秦颂从箭囊中同时抽出两支箭,将弓弦再度拉满,动作十分流畅。
徐章随手扯来一个侍从当作肉盾,躲在他身后高喊:“秦颂!你都被贬到这天涯海角了,休得张狂!”
侍从脸色煞白。
徐章衣裳宽大,遮挡不住整个人形:头上的九梁巾高出一截,两侧衣袖更是逶迤拖地。
他话音刚落,空中又接连响起两道鸣镝声,凌空射来两支方向不同的箭矢。
一支向上挑高,射落了徐章高耸的九梁巾,力度之大让他披头散发后退好几步,但马上又无法动弹,只因另一支箭已从斜下方跟来,将他一角法衣死死钉在地上,金丝绷裂,扯出刺拉一声。
徐章狼狈地摔坐在地上,发髻散乱,冷汗顺着脸流下一道道白痕。
秦颂三射三落,将他戏弄得颜面尽失。
徐章尚且惊魂未定,就听见秦颂高声喝道:“把他给我绑了。此人欺压百姓,胆大妄为,竟然冒充徐首辅亲侄!”
他收了弓,微微倾身,低下头,朝地上的徐章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一字一句说得仔细:“徐阁老贤良方正,大仁大义,我都是亲眼见过的……”
“他老人家怎会养出个品行低劣,鬼话连篇的侄子呢?”
这一场混乱的祭海事件终于以徐章捂嘴被捆而告终。
秦颂目送他双肩被押的背影远去,又转过头,示意周篆和胡老三去将台侧的供品分还众人。
百姓们自然眉飞眼笑,涌上前去排队领取,纷纷议论起来:这小秦将军不仅能打胜仗,射箭的技艺高超,人还怪好的!
唯有祝云棠揣着沉甸甸的虎先锋,猫着腰,逆着兴高采烈的人群走,一闪身绕到一棵柳树后头去了。
就在这当口,虎先锋出了岔子。
眼见身后的众人都拎着大活鱼,自己却只得了一条小鱼干,虎先锋眯了眯猫眼,喉间溢出不满的咕噜,祝云棠掩嘴不及,让它在怀里喵呜大叫了一声。
尖锐的猫叫声很是突兀,引得正要策马离开的秦颂下意识侧身望去。
周篆率先分完一大竹筐猪肉,也跟了上来:“小爷!我问过了,说是黑心的徐章道行不够,连做个法都能遭到反噬,反倒把一筐子活鱼都激得飞起来,哈哈,丢脸丢到回州来了,真是碰到了龙犄角……”
秦颂目不转睛,盯着远处摇曳的柳叶,口中应了声。
周篆话说到一半,发觉他心不在焉的,也不知听没听,纳罕问:“这棵树有哪里不对劲么?”
秦颂摇摇头,若有所思。
他似乎看见柳树后边飘过一角眼熟的绸带……
那张一点都不吓人的鬼脸乍然浮现在脑海里。
秦颂抬起右腕,离鼻尖还有一尺的距离,满心抗拒地闻了闻。
他一回来就用皂角把手腕搓洗了十七八遍,但那股隐隐约约的腥臭味儿还是挥之不去。
逼得他在接下来的八十天里,只能换成左手用饭。
一想起那小道姑的嘲笑便心中烦闷……
最好别让他再逮到她!
***
回州城东,军营。
“他把徐章捆回来打了一顿?”
榻上的王庚刚饮完汤药,就被呛得咳嗽起来:“咳咳……这犟小子的脾气真是……”
旁边的士兵挠挠头,劝道:“先生的病才刚好转,可别动气啊。”
“王叔,谁惹您动气了?莫不是我吧?”
门外闪进来一道身穿素色曳撒的影子,原是秦颂掀帘进来,朝榻上的王庚笑问。
“秦玉谦,你给我过来!”王庚看见他便气不打一处来。
秦颂大步过去,敛衣落座,神色自若道:“听您这声气,中气十足,果真是大好了。我早就说那邱龄甫的诊断不可尽信。”
他见碗里还残剩小半盏黑汤药,拎过来递给王庚:“正所谓良药苦口,您怎么总爱喝剩个底儿,像个小孩儿似的。喏,都该喝了,一滴也不能剩。”
王庚被他先发制人搅乱了思绪,脑子又尚未恢复灵光,接过瓷碗一口饮尽,接着他的话头辩解:“郑大夫新开的药虽有奇效,但是甚苦……我这是分成三份入口。”
见秦颂似笑非笑看着自己,王庚竟有些心虚,回过神来,才觉得不对劲:分明自己与他父亲秦总督一个年纪,为何总是不知不觉被这小子牵着走?
不过话说回来,阿颂也是个真性情的好孩子,自己这条命还是他救回来的……
数月前,王庚应秦禹义之请,从同宣赶来回州,协助秦颂平定倭乱,不料却在途中染了瘴毒,到达军营后短短几日便头痛恶寒,卧床不起,连气息也逐渐微弱了。
秦颂自然急得满城寻医问药。
王庚当了秦禹义多年的幕僚,早年命途多舛,曾是同宣乡里出了名的神童,早早中了秀才,但此后多年却屡次不第,又逢家中变故,穷困潦倒。
尽管无缘功名,王庚却有一样好本事:不曾上过前线,却能推演出战况,且十成九稳。
待到秦禹义驻边时,王庚六韬三略无有不通的名气已然传开来,人号“天目书生”。
求贤若渴的秦禹义前去拜访,两人彻夜促膝长谈,隔日王庚便被招入秦家幕府。
算起来,王庚为其麾下智囊已有十余年,说是看着秦颂长大也不为过。他发妻早亡,膝下也无儿女,秦禹义常常笑称让秦颂给他养老送终。
因而,秦颂向来视其为亲叔一般,更何况此次王庚是特意赶来回州襄助,怎能让他殒命于此?
不多时,秦颂便打听到回州城中有一当世神医,唤作邱龄甫,诨名“怪神医”。
虽然性情乖戾古怪,可满城的疑难杂症几乎都是他治好的。
秦颂听闻,忙请他到军营里为王庚诊治。
头发花白的邱龄甫拎着个药箱随秦颂进来,只看了卧床不起的王庚一眼,便转身抬脚欲走。
秦颂敛了敬意,拦住去路冷声问:“邱先生是来治病的,尚未望闻问切,何故离去?”
他比邱龄甫高了许多。
邱龄甫微佝着背,堪堪只齐他的胸膛,脸上的皱纹就像水波一样圈圈荡开,睁着绿豆眼瞪了他一下:“你们从外地来,怕是不懂得请我看病的规矩吧……”
又冷哼道:“我只消看上一眼,便知病人有没有的救。他既没得治了,我还在此处待着做甚?”
老头好生无礼!不看病,竟还咒人!
一旁的周篆气得要拔出腰刀,被秦颂摁回去了。
秦颂忍了忍心中的郁气,向他行了一礼,手势横摆:“人命至重,还请先生切脉看看吧,或许尚有一线希望呢?”
“我言他死,他必不能活。瘴毒深结脏腑,病已入里。左右就是一两日的功夫了,准备丧仪吧,还能走得体面些。”
说完此话,邱龄甫毫不留情地推开拦在门口的周篆,两手负在微驼的背后,慢慢踱出辕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个阴黑的背影。
周篆目瞪口呆,气得大骂:“什么劳什子怪神医!就是个吃闲饭的!依我看,只剩下一个怪字了!”
骂完一通,周篆又看了看床榻上气若游丝的王庚,不免悲从中来:“王先生不会当真没治了吧?”
我言他死,他必不能活……
“那可未必!”
秦颂掀帘而出,纵身上马,挥鞭越众出营,心道:他邱龄甫是回州神医又如何?若当真名符其实,怎会一把年纪还窝在回州一隅开个小药堂,早该上京任太医院判了!
他偏不信这偌大的岭地,就只有他一个堪用的大夫!
周篆用热水浸了一条又一条帕子给王庚暖着手,眼见他快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急得在原地打转,终于等到秦颂领着个年轻文弱的大夫匆匆回来。
大夫叫郑彦君,穿着件宝蓝交领布衣,前襟沾着泥,背部已然湿透了,小跑起来姿势有些怪异。
却说秦颂在城外寻到他时,他正在城郊出完诊,艰难地趴在小坡上欲往下滑,脚下垫着助力的石子已摇摇欲坠,整个人挂在上头要掉不掉的,幸而被秦颂一把薅了下来。
原来秦颂骑马绕遍方圆二十里,寻到的大夫听他提起邱龄甫的诊断,纷纷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绝望之下,秦颂偶然间听说有位郑姓大夫,近日有两次都将邱龄甫治不活的病患救回来了!当下便打听了他的下落,策马出城,往城郊而去。
刚答应完秦颂前来军营看病,郑彦君便被拉上了马。
他一路扯着这位年轻将军的衣角,魂不附体地颠到了军营。
待从马背上狼狈滑下,郑彦君气都喘不匀,就看到门口有两排腰系长刀、身披戎装的官兵分列左右,气势威武,更是两条腿软得不会走路了。
秦颂见状甩蹬下马,拽着他进屋。
瞧见王庚躺在榻上,已然面容灰紫,郑彦君心里也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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