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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对家

翌日,祝云棠醒来时,已经听到阿嬷阿公在外头忙活了。

只有虎先锋还在她榻边的竹藤猫窝里打着小呼噜,银须一颤一颤的。

她蹑手蹑脚出了房门,提了桶井水去庭院洗漱。

院中火红的石榴花快开尽了,结出几颗青绿皮的小石榴,轻轻巧巧挂在枝头。

祝云棠一边净手,一边想着:小时候好奇,还曾悄悄把果子摘下来尝过,酸溜溜的,太难吃了。

这些石榴是在她出生那年栽下的,涩口难咽,但家里人爱惜得紧,一直照料得很好。

待系好发带,把自己收拾妥当了,祝云棠便绕过柏树,溜过去帮祝阿嬷整理茶具,不死心地继续央求:“阿嬷,现在天都亮了,趁着客人还没登门,快把昨晚那件没讲完的事儿告诉我吧。”

“没讲完的事儿……”

祝阿嬷寻思了半晌才想起来,在手巾上擦了手,知道孙女对这些妖魔鬼怪的线索格外在意,便也叹了口气,将之前发生的一场怪事娓娓道来。

“两年前……呀!就是七曜同宫那一晚。”

“回州有位夫人生急病,便遣了下人去泉林堂问小郑大夫抓药。那小厮在厅中喊了许久,一直喊不出人,正打算走,药斗旁边突然窜出一个大蛇头,通身碧绿色,约莫这么大——”

祝阿嬷画了个圈比了比,大概有茶肆里一张四人茶桌那么大。

祝云棠听得屏住呼吸,急忙问:“然后呢?”

“然后,他自然是吓晕过去了!小厮自个儿说的,那条大青蛇在夜里都发着泛青的荧光,眼珠子黑幽幽,朝他嘶嘶吐着蛇信子,都快触到人脸上,换作彪形大汉来了,胆子也得吓裂!”

“待小厮醒来,郑家人却一口咬定他是体虚眩晕,把药斗里的蛇蜕看作是青蛇,眼花呢!小厮摸上摸下,见自己连根汗毛也没丢,便将信将疑。”

祝阿嬷压低了声音:“但事情就古怪在这里头,那一夜之后,郑大夫明媒正娶的娘子居然不翼而飞!她从前还常常在药房里打下手,后来啊,再也没人见过她了。”

“一旦有人问起,郑家人都说是她娘家出了事,不得已回去帮忙了。没多久,又说她在娘家病死了。”

“反正大家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一会儿说是大青蛇吃掉了郑家娘子,一会儿说郑家娘子就是大青蛇变的,也有人说是小厮为了嚼舌根胡扯的,否则家里出了妖怪,郑家人岂会不言不语?”

祝云棠也觉得此事处处透着蹊跷,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郑家人的生活却一切如常?

琢磨了片刻,她又继续问:“阿嬷,你可曾见过这位郑家娘子?”

祝阿嬷摇摇头:“咱茶肆离泉林堂不近,郑家娘子在家的时日也不算长,我是没见过。不过,听说她和郑大夫自小就订了娃娃亲,颇懂医理,陪郑大夫出过好几回诊呢,见过她的人应当不少。”

祝云棠陷入沉思,将所得的线索在脑海中略作整理:百年一遇的七曜同宫,即七星于夜空中一字排开,是人间的祥瑞之象,而某些妖怪体内的阴阳五行之气会因此失衡,控制不住现出原型。

听小厮的描述,似乎并非空穴来风。

若说郑家娘子是蛇妖,两家却早早订了娃娃亲,说明彼此都知根知底,郑家娘子并非来路不明……

有的妖虽能历经千年化为人形,可都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若要潜入人间,重建一座有三亲六故的宅邸,实在是难度颇大。

若说蛇妖吃了郑家娘子,郑家人的反应未免也太过平静。

真要闹出什么死人的事,依郑彦君的老实性子,委实不像是能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不知这传闻有几分可信。

祝云棠蹙起眉,还在思索,祝阿嬷仿佛说了句什么,往她手里塞了个热气腾腾的包子。

祝云棠发着愣一口咬下去,冷不防“嘶”的一声,被里边的汤汁烫得吐了吐舌头,抬手不住扇风。

“乖孙儿,才和你说了要慢点吃,刚出笼呢!”祝阿嬷忙递给她一碗凉水。

祝阿公正好进了茶叶回来,双手环抱麻袋,跨过门槛,神神秘秘地朝两人卖弄关子:“大清早的,整条巷子都在传——咱家对面那座空宅子要有大人物搬来了,猜猜是谁。”

祝云棠嘴里的肉馅在打架,好容易咽完,啜了口水含在口中冰镇,含含糊糊地问:“孟知府终于要乔迁新居了?那宅子都空了许多年了吧。”

祝家茶肆对面有一座园林样式的宅邸,虽然占地不大,却建得有山有水,小巧雅致,乃是多年前一位来此贸易的江南商人所建。海禁之后营生不易,商人便打包回了江南,将宅邸转手抛售。

几经辗转,这座宅邸终于被孟知府低价购得,不过里头荒废太久,要修葺植草还要费上好大的功夫,便也一直闲置了。

“不是孟知府。”祝阿公温吞吞地揭开谜底,“是最近那位风头正盛的小秦将军要搬来了。”

谁?!

祝云棠“噗”地喷出一口水,呛得眼中泛出泪花:

秦颂?!

这一回,祝阿嬷顾不上她,大喜拍掌,两眼发光,仿佛遇见财神爷下凡一般:“这可是老天赏的大好事!这后生出名啊,和他当对邻,咱家的生意要愈发红火了。”

又嘱咐祝阿公:“这一带的租金少说能翻一番,再进点好茶预备着提价!”

祝云棠腹诽:哪里是对邻,分明是对家!

她站在祝家茶肆门口,向对面望去,心如死灰地看见新匾额上题有“参将府”三个大字,在熹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有眼力见的知府大人已经连夜把破旧的柴门拆了,换作一扇崭新的朱门,又搬来一对张牙舞爪的石狮子。

这一下子,门庭要大气得多,恢弘得多,衬得对面的祝家房舍更加朴实无华了。

***

秦颂所料不错,捷报快马加鞭呈递天子,皇帝果然开颜,终于关心起这位离京数千里的少年将军。

秦颂赴任后,曾上书力陈岭军怯战不前、军纪不严种种弊病,以至于与倭人交战一触即溃,又花了一年的时间重新在当地募兵、练兵,到任近两年都居于军营。

皇帝回想细情,气都消了一大半,反而指责起回州府苛待朝廷正四品参将,竟连间官邸也未曾配齐。

接到这一消息,回州知府孟原的脊背凉得直冒冷汗,算了又算,忙将名下那座城内最为精致的园林割爱相让,又马不停蹄前去军营致歉,请人移居城中置办的参将府。

秦颂刚见孟原时算得上态度和善,听明他来意之后只说:“我自幼也算是在军营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倒不觉得住在此处有哪里不惯。孟大人不必把这种小事挂在心上。”

这小秦将军真是善解人意,谁造谣这孩子不好相处的?!

孟知府感动得都有些自惭形秽了。

不过,他马上又听到秦颂和颜悦色地说:“想来孟大人应当是日理万机,不劳您费心这等琐事。毕竟我来回州两年,也只在刚到的第一日,有幸与您见过一面。”

话中的谑意听得孟知府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回州百姓一直将孟知府的为官作风戏称为“王八之道”,即“遇事不决,龟缩不前”。

秦颂当初赴岭,形容悦耳些叫“调遣”,说得难听些便是“流放”、“驱逐”!

极有可能一辈子都返不了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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