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篆看着远处诡异扭动的人影,不知不觉间,细微的汗意从额头上冒出。
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周篆仓促回头,犹如看见救星一般扑过去,抱住秦颂的手臂,结结巴巴地说:“小爷,你可算出来了!郑大夫,大白天的,怎,怎么如此吓人……”
秦颂顺手拍了拍周篆的肩膀,定睛望去,心中也是蓦然一震。
远处巷子里朝他们走来的人的确是郑彦君。
他还穿着那身宝蓝旧衣,背着背篓,然而四肢不听使唤,走路犹如提线木偶一般扭曲僵硬,呈现出极其诡异的姿势。
有好几次,郑彦君腿部一弯就要栽下,却又呆滞地撑住了。
正午日头正盛,暑天如焚,炎炎暴晒之下,狭窄的石巷中却弥漫着说不出的惊怖气氛,两匹马儿也受惊得后退两步,头靠着头。
最令人脊背发寒的是,郑彦君那双温和的眼睛如今已经涣散,分明是在看着他们,眼神却失了焦,缓慢地从眼角淌出两道鲜红。
这是什么怪病发作?!
秦颂不自觉喊了句“郑大夫”,便要跨步上前扶他,衣袖却忽地被大力扯住了,低头瞧,却是祝云棠的手指在拽着。
“别靠近,他多半已经没有气息了,是妖毒还未散去。”
秦颂惊愕驻步。
祝云棠飞快缩回手指,脸色也有些苍白。
“看样子,妖毒发作有一段时间了……”
祝云棠脑中一轰,浑身的血液也凝住,她见过因妖毒而死的人,但没有一次像此刻这般受到冲击,眼前所见震荡着她的神魄。
这是前几日还和她说过话的小郑大夫啊!
下一瞬,郑彦君不受控地在他们眼前栽倒了。
僵直的躯体蹿出一缕缕黑烟,一阵热风掠过,烟雾随即消散在空荡的巷中,像是魂飞魄散了。
祝云棠定了定神,向前小跑,秦颂也紧跟其后。
唯有周篆手中还死死拉着缰绳,两腿仿佛被钉在地上,想要前行,却挪动不得。
郑彦君是向前扑倒的,祝云棠就地蹲下,将他翻了个身,想要确认他的鼻息,可郑彦君死不瞑目的面容让她感到悚然。
方才还是一张七窍流血的苍白脸,眨眼的功夫,已经消瘦枯槁得像干瘪发硬的树皮,布满扭曲的褶皱,完全辨不出原本清秀斯文的五官。
一双空洞的眼珠子尚未阖上,灰暗暗的,光泽全失,原本白净丰润的皮肤也像一张干枯的画皮贴在人骨之上。
祝云棠脑海中闪过最后一次见到郑彦君的情形,他腼腆拱手的模样尚且历历在目……
好好一个人,成了一段曝晒过的朽木。
残忍的对比,以及尸臭中夹杂的浓烈血腥味,刺激得她胃中翻腾,忍不住扭过了头。
惊骇过后,秦颂也神情凝重,绕着尸体走了一圈,手在衣袖下握成拳,问道:“能看出死因吗?”
祝云棠吸了吸鼻子,压下哀伤的情绪,细细查看一番,点了点头:“郑大夫是被妖物吸光精气而死,先从五脏六腑,再到四肢,最后到面部,逐次形枯。”
闻言,秦颂自然想起坎岛上那头吃人的巨妖,心猛然一沉:杀了风生兽,回州竟然还有其他的邪祟作怪?城里居住着上万百姓,怎能任由它为非作歹,害人性命?
他手扶腰间的太阿剑,正要顺着前方追去,却被祝云棠制止:“将军不必追了,我们如此动静,那妖物也不曾现身,想来它也在躲着人,只敢在暗处行凶。”
“况且,看郑大夫走路磕磕绊绊的模样,妖毒已经入骨,被害有好一会儿了。”
祝云棠探手去翻郑彦君的衣襟,果真看到他干瘦见骨的颈部有一处发紫的瘀痕,上面有两个幽深的孔洞,深得快把整个脖子扎穿,枯皮上残留干涸的血迹。
她有些犹疑:“这是……”
“蛇咬伤。”
秦颂也在一侧蹲下身子,补充她这句还未说完的话,抬眸问道:“凶手是一只蛇妖?”
祝云棠思忖了一会,只说:“下此定论还为时尚早。”
伤痕呈蛇咬状,又与郑彦君相关……
她立刻想到了那则传闻——有一头大青蛇,曾出现在郑家的泉林堂。
按那小厮的形容,蛇妖头大如斗,粗如水桶,若这咬痕是那条大青蛇所伤,会否太浅了些?一口下去,半个脑袋都要没有了。
已知的线索还是太少了,光靠致命伤也难以推断。
后头的周篆叫了一声:“小爷,那不是我们给郑大夫的诊金吗!”
两人顺着周篆所指看去,果真看见一旁散落的背篓里,滚落出来几样东西。
大的是一个布囊,漏出一角齐整的白银,正是此前秦颂强行送至泉林堂的诊费,分文未动。
其余散落地上的是一些摔碎的灰黄小块,略带光泽。
祝云棠捡起一块离得最近的,捏在掌心感受,觉出触感滑而硬:“这是一味常用的药材,天竺黄。”
秦颂曾为王庚寻医问药,也听过这种岭地方物:“看来郑大夫是在采药途中遇害。”
祝云棠想起前几日,郑彦君也背着这个包裹,原来里面的白银是秦颂所赠,恍然之下,心里愈发难受:“郑大夫曾提过,这些银两不属于他。他一直把银子揣在身上,应是希望找到机会,等将军回府,便能亲自交还……不料,却在前头被妖物盯上了。”
秦颂听得默然,也不免叹息:如此实诚良善的医者,又是王叔的救命恩人,年纪轻轻竟死于非命,怎能不令人感到惋惜。
周篆才从郑彦君的暴毙中缓过神,终于注意到秦颂身旁这位丝毫不惧尸体的姑娘。
她穿着一件白绢道服,头上用一根熟悉的缎带挽成简单的发髻。
周篆哑然,呆滞地张了张嘴:她不就是坎岛上那位会法术的小道姑吗!怎会在此?
浓烈的血腥气开始消散,祝云棠隐约在其中嗅得一丝愈加明显的味道,扭头转向秦颂:“郑大夫身上还散出一股香味。”
香味?!
是腐味才对吧。
周篆盯着郑彦君血痕纵横的干枯面孔,有些不可置信。
秦颂也很是犹疑,深吸几口气,除去血腥味,只闻到了自己腕间那股挥之不绝的臭味。
后门忽然传来祝阿嬷渐近的声音:“阿棠,吃午饭叫了你半天,怎的不应?”
“阿嬷,等等!别过来。”祝云棠立刻起身,小跑到门口,挡住祝阿嬷出门的步伐,不愿让她目睹眼前之景。
无奈祝阿嬷年纪虽大,眼神却灵敏,打眼望去便瞥见巷中横躺的尸体。
虽被秦颂的侧影挡住了尸体的头部,但祝阿嬷凭着宝蓝下摆和散落的背篓,还是认了出来:“是……小郑大夫?他怎的大中午躺在热烘烘的地上,中暑了?了不得!阿棠,还不快快把人扶起!”
祝云棠叹了口气:“阿嬷别看了,郑大夫被妖物所害,死状有些惨烈。”
“妖?!怎会如此?!”
祝阿嬷骇得双腿一软,幸而被祝云棠及时搀住。
她眼泛泪花,恨恨斥道:“还有个天理吗!天杀的烂心烂肺的妖物,为何要害死这个好孩子!一定是那条大青蛇回来报复了!”
秦颂捕捉到几个字眼,心中也警惕起来,顺着岭地人的叫法叫了声“阿嬷”,问道:“请问这青蛇报复一事,是从何说起?”
祝阿嬷这才注意到巷子里多了两个陌生的年轻儿郎,问话的这个年纪不大,却长身玉立,颇有气势。
祝云棠在一旁低声提醒“秦颂”两字,祝阿嬷终于把秦颂的名号和眼前之人对上,心中一讶,忙将那一番蛇妖的传言再匆匆讲了一遍。
周篆侧耳听着,在一旁急得拍腿:“郑大夫身上又是蛇咬的伤口,如此说来,定是被这条蛇妖给害的!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祝阿嬷听得“蛇咬伤”一词,也恨声大喝:“是了!一定是那条蛇妖被郑家赶走,心中记恨,所以前来报复!”
他们已然咬定凶手,唯独祝云棠神色凝重,心事重重。
秦颂翻身上马,瞥见她的脸色,忍不住问:“道长是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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