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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竹林

两人不慎对视了一瞬,下一刻,又不约而同移开视线,仿佛多看对方一眼便浑身生棘一样刺挠。

此时,毡毯再一次被撩开,有两名仵作出来向秦颂拱手,有些为难:“将军,尸首干枯得太厉害……难以发现其他的异样。不过,郑大夫的鞋底,沾上了较为湿润的泥土。”

其中一位取过一只布鞋向他示意,鞋底向上,虽被巷中地上的细沙遮了一层,但仔细看去,鞋侧的确粘有微湿的黏土。

秦颂思索了一会,也掀开毡毯进去看了一眼,确认他们所言为真,出来后点了其中两人:“二位且随我前去搜查案发之地,死者中毒之后无力走远,一定就在附近一带。”

两名仵作自然答应。

秦颂抬头望了望挤进巷子里的日光,已过正午,阴气浮开,地面积蕴的地气开始熏上来,不由肃然嘱咐另一位仵作:“天气炎热,尸首腐坏极快。既查不出别的线索,便将尸体送回衙门,誊录卷宗后早日送回郑家安葬吧。”

说罢,又将两匹马儿的缰绳扔给那人道:“我瞧你带了车板,这两匹马先让你用着拉车,将死者妥当运回去。”

那名仵作手慌脚乱接住抛来的缰绳,小跑着去套车板了。

祝云棠见他们要步行前去案发之地,急忙跑回家拿了样东西,叮嘱家人不必给自己留饭了,便提裙追上。

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小跑声,周篆忍不住戳了戳自家小爷的手肘:“小爷,这个小道姑还跟着咱们呢。”

秦颂应了一声,倒不甚惊讶:“她这身捉妖的本领倒是不错,要跟着便由着她吧……只是她歪心思不少,满口花花,你最好留神些,省得被人家卖了还帮着算账。”

周篆咋舌,发挥了自己探听军情的才能,忍不住低声禀告:“我方才守在巷子口,听得邻里街坊议论,也顺便打听了几句。原来这个小道姑姓祝,闺名云棠,父母在她一岁时便失踪了,自幼养在开茶肆的祖父母膝下,不过嘛,她常年在外修道,其实也算是跟着道士长大的……”

祝云棠。

秦颂在心中默念一遍,又觉着不像样,抬手敲了敲周篆的脑袋,轻斥道:“莫要存心打听人家的私隐。”

祝云棠隐约听得主仆二人议论,却没空理会。

她正在后头忙活着给两名仵作分饼——

她特地回家打包揣走的就是一沓松软的八宝炊饼,刚出炉的,在怀中冒着丝丝热气。

这可是祝阿公钻研的得意之作:一张甜饼分有八角,每一角口味皆不同,有枣泥、芝麻、豆沙等等。

眼瞅早过了晌午,那两人自然高高兴兴地接过:“见笑了,还没来得及吃午食,现下肚中真是饿得发慌。多谢祝姑娘,祝阿公做点心的手艺整个府城都响当当,八宝炊饼更是大名鼎鼎,听说都要抢呢!”

“二位喜欢便好,若下次来祝家茶肆,先招呼一声,定给你们留着。”祝云棠顺口问,“不知二位怎么称呼?”

仵作们对视一眼,与她介绍起来:“一个姓伍一个姓陆,姓氏刚好连作一起。”

还真挺好记。

祝云棠笑了笑,又对前面两人的背影叫道:“周军官!”

周篆回过头,愣了愣神,指了指胸口:“我?道长是在叫我?”

当然是在叫他,她可不想和讨厌鬼秦颂主动搭话,相比之下,这位圆头圆脑的周军官还顺眼许多。

祝云棠眨眨眼,取出几张热腾腾的炊饼递给他,面上依旧一派关怀之色:“你和小秦将军也先吃点甜的垫垫肚子吧,不然胃里要难受的。”

她见过方才那么血腥的情景,竟还吃得下东西……

周篆眼睛瞪大,忍不住啧啧叹服:“道长真乃女中英豪啊,现在也不忘果腹。”

祝云棠刚咽下一口,坦坦荡荡回道:“当然,千事万事,吃饭大事。若不吃饱,怎有力气替郑大夫讨回公道?妖物若是来了,恐怕自己都要饿得头晕眼花,没力气打得过了。”

闻言,秦颂也不禁侧眸。

他看见一张莹润的侧脸,在金光的照耀下含着明辉,还有一双睫毛长长的眼,灵动得像会说话一样……她身上的一切都焕发着一股自在蓬勃的生机。

以往他所见的女子,多是举止娴静端庄的世家小姐,从不会在外人面前如此不规矩。

行伍之人多的是饥不暇食的时候,有时在林中埋伏,一整日下来也顾不上一口粮,刚刚凝神查案,却忘了几位仵作不一样,他们可禁不住挨饿。

小道姑倒是细心,能把所有人都照料到……

秦颂心想,又忍不住轻哼一声:惯会收买人心,难怪,她解起姻缘签来是谁也不得罪,只冒犯他一个人。

周篆嚼了嚼撒了芝麻的饼皮,打量了一下秦颂阴晴不定的脸色,默默把剩下的那张饼往袖里揣了。

虽然不知道二人刚刚在屋里又发生了什么矛盾,但看样子,小道姑和主子之间是互看不上眼,一个把自己当传信官,一个又在这里暗自气哼哼。

他口中甜丝丝的,颇为满意这充满眼力见的判断:想来小道姑给的饼食主子定是不愿吃,还是由自己勉强受用吧!

一行人直直穿过巷子,秦颂边走边想:行动怪异的郑彦君一路走到了祝家后门,并没有引起路人的惊叫,那他定是从偏僻之处而来。

巷子前通市集,后通山脚,郑彦君只能是在人迹罕至的山上遇害。

当然,还有最直接的证据:郑彦君所采的天竺黄,正是出自山林。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春影山之下。

众人抬头望去,上面是重重叠叠的竹林,犹如一片浓郁的青纱,朦胧地锁住了整个山头。

林中传来几句嘶鸣的鸟叫,颇有压抑之感。

秦颂走在前头,用脚一踏,碾了碾山脚处的土,留下了一个脚印:“晨间下过雨,泥土的确颇为湿润,看来确是此处无误了。”

伍陆两仵作微微松了口气,一齐应道:“脚印落在湿地上更易辨认。”

祝云棠却觉得挺棘手,不大乐观:凶手还不一定是靠脚走路的呢。

周篆跟在秦颂后头,有些欲言又止:“小爷,其实我还打探了一件事儿,不知该不该说……”

秦颂拨开遮挡视线的竹叶,头也不回:“你如此问便是憋不住话了,别和我磨蹭。”

周篆踌躇了一下:“巷子口的百姓还说,近日郑家在找媒人,要为郑大夫再寻一门亲事……如果说先头的郑家娘子就是青蛇妖,会不会是因为……她听说郑大夫要另娶新人,勾起了嫉恨之心,所以前来报复?”

祝云棠悄悄竖起耳朵,暗暗记下了“亲事”这个词。

秦颂脚步顿住,脸色沉肃了几分:“这话怎么不早说?”

“啊?”周篆一脸无辜,“不是你让我别打探私隐的么……我想着这亲事应当也算吧,便闭嘴了。不过……我想了又想,还是应该提一下,免得耽搁了什么。”

这个死脑筋。

秦颂捏了捏手中的剑柄,没忍住,还是气笑了:“周篆,从前怎么没发觉你这么听我的话呢。”

伍仵作和陆仵作互看一眼,偷偷捂嘴轻笑。

正说着话,已行到山腰地段,秦颂忽然站定,唤两名仵作上前:“二位辨一辨,这是不是郑大夫留下的痕迹?”

两人顾不得喘气,忙弯腰蹲下,顺着他指的地方拨开杂乱的野草。

三个深浅不一的靴印赫然现出,颇见踉跄的力度,方向正对准下山。

陆仵作立刻拿出随身带的小木尺趴下,脸都快贴到泥地上,把测的结果挨个儿报出:“鞋头尖,鞋脸长,鞋长七寸八分,鞋底前宽二寸,后宽二寸一分半。”

伍仵作则抽出一本卷叠的册文,展开翻得哗哗响,和上边描的图样细细对比,思索道:“尺寸一致,纹路的走向也匹配,正是郑彦君的尖头靴印。”

秦颂俯视那一连串下延的脚印,若有所思:“那便奇了,一路走来,只见死者的脚印,却不见其他蹊跷的痕迹。”

周篆也搓了把脸清醒一下:“这好歹是座山,凶手也许是往别的小路逃了。”

祝云棠默然看着,垂下眼帘没说话,暗暗着急:若要顺着脚印去查,最是白费功夫。

所幸秦颂不是个一根筋的,没有纠结此事,径直再往上走了:“先找到案发之地要紧。我瞧山顶有一处竹林更密,招惹的蜂虫自然也多些,岂非郑大夫采药的绝佳之地?”

“蜂虫?那便与采药有何干系?”周篆问。

祝云棠微皱的眉头一下松开,生怕秦颂半道改了主意,连忙真诚地附和:“我也有所耳闻,天竺黄取自天然,是由竹子被蛀后流出的汁液凝结而成。将军连岭地草药也能详知,可见深谙民情啊。”

莫名被捧了一句,秦颂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

伍仵作和陆仵作一脸恍然,跟着笨拙地恭维一句:“真是可敬可敬!”

几人脚下不停,终于抵达一方密林。

先前有软糯可口的饼食下肚,两位仵作干起活也更加卖力,不必秦颂多言便认真搜查起来。

众人分头行动,拨开周围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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