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爷,那咱们现在就去郑家?”
“不急。”
秦颂摇了摇头,看了眼从天际晕开的赤色余晖,转而向仵作问道:“郑大夫的尸首,明日应能送回郑家入殓吧?”
两名仵作乍然听他问起这个,想了想回答:“已验完尸,一下午的功夫也足够登记卷宗了,想来最晚后日郑家便能领回。”
岭地暑气郁热,一年里有七八个月是大热天,衙门有明文规定,死尸不得在停尸所中滞留,唯恐传出瘟病疫灾。因而仵作们早练就了验尸、誊录、复验一气呵成的本事。
秦颂嗯了一声,转身准备下山:“那便过几日再去郑家。”
伍仵作已将遇害现场的细节速记在册子上,把药瓶妥当收好,一边跟着秦颂走,一边面露惑色地和同僚嘀咕:“小秦将军为何非要等上几日才去泉林堂?”
陆仵作小声道:“许是有他的成算吧,别瞎琢磨了。”
查案向来讲究趁热打铁,看秦颂雷厉风行的模样,怎么忽然又不慌不忙了?
祝云棠沉吟不语地走在最后头。
若她没猜错的话,秦颂是在等,等到郑彦君丧仪之日才去一探究竟。
郑家出了青蛇妖的传闻流传已久,然而两年来他们家上上下下几口人却都对此事缄口不言,其中必有蹊跷,倘若即刻审问,还真不一定能问出什么。
而丧礼之上,吊唁者人多嘴杂,郑家人五内俱崩,的确是个套话的好时机。
既然查案的计划暂且放缓,下山后,两名仵作便向秦颂拱手作别。
秦颂吩咐道:“劳烦二位回去告知孟知府,需张贴告示提醒城中百姓,近来莫要独自前往僻静之处,我们尚且不知背后的妖物会否连续行凶。”
两人胆战心慌,想到此处也是心生后怕,连忙点头称是。
仵作们这一去便只剩下顺路的祝云棠、秦颂和周篆三人了。
三人拐进巷中。
祝云棠一路上都是若有所思的模样,忽而侧身向秦颂问道:“将军,此案的卷宗誊录后能否借我一阅?”
听她语调好声好气,秦颂负手踱步,侧眸望去:“原本此案不该由闲杂人等插手,今日允你随行,已经破例了。卷宗都由衙门主簿保管,连我也无权调出,这是铁定的规矩。”
被他无可辩驳地否了,祝云棠也不气馁,从善如流换了个法子:“那将军总会过目吧。卷宗里的细情,咱们私下探讨一番?”
他一脸与她不甚相熟的表情,状若诧异:“道长是女钟馗还是女包拯?我为何非得知会你?”
知道秦颂不会轻易答应,祝云棠大大方方道:“既非钟馗也非包拯,只是一个和你一样想查清郑大夫遇害真相,揪出这只妖孽的凡人而已。”
秦颂睨了她一眼,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只问道:“既然你对此案甚是上心,有何见解?”
祝云棠思索片刻回他:“有一点未明,城中人口众多,此妖若非蛇妖,为何偏偏盯上郑大夫?如果是为了吸食精气助长自己的功力,郑大夫清瘦文弱,并非上佳人选。”
又打量了一下秦颂,一本正经补充:“像将军这样强健的,才是它们的果腹首选。”
秦颂嘴角一抽,却意见不同:“既属妖类,又有何神智?郑大夫惯常上山采药,恰好不幸撞上了那妖,也能说得通。”
周篆在一旁忍不住插嘴:“坎岛之上,那风生兽见到活人就眼红,一会儿追这个,一会儿逮那个,也不分胖瘦高矮。”
祝云棠脚步微滞,摇了摇头:“此妖与风生兽一类不甚相同。它既会选在无人之处下手,岂非正是有神智的证明?”
“那倒也是。”周篆摸了摸下巴,又试探问道,“不会是沾上鬼魂一类的报应吧?”
“我不信世上有报应。”秦颂屈指在剑柄上叩了下,语气很是傲然,“倘若真有,为何剑下之魂从未找我索命?”
快到茶肆了,祝云棠估摸着脚下与家中后门的距离,转眸看向他,目光格外诚恳:“将军也许可以相信一下。譬如,说话阴损是会在半夜的巷子里遭人毒打的。”
等秦颂品出她话中的阴阳怪气,她已经促狭甩下一句“二位告辞”,便一闪身溜进家中院子了。
周篆硬着头皮看向秦颂,果真看见他眸色沉了几分,尴尬地挠了挠头皮:小道姑真是冤家,就差指着主子的鼻子说他坏话了……
这么多年来,除了家中长辈和官场上司,他就没见过小爷能容忍其他人给他不痛快。
冷不防被她阴阳了一番,秦颂在心中冷飕飕地想:光是看到她那双乌溜溜的杏眼便心头火起……她胆大包天,定是笃定自己查办此案离不开她。
若非她熟知降妖除怪之事,能为自己提供线索,他才不愿和她有半分牵扯!
此案办完之日,便是小道姑的后悔之时。
***
郑家的泉林堂布局类似祝家茶肆,铺面和房舍连在一处,但格局阔上不少。
前头是看病问诊的药堂,后头是自家居住的房舍,一路传下来已经历经四代人。
此刻,堂中都已铺设停当,正在举行郑彦君的大殓,僧人在里边念经超度亡灵,喃喃不断的念经声让人耳中发麻。
因着郑彦君死状凄惨,郑家匆忙请阴阳先生批了书,三日后将其从灵床转殓入棺。
那个会红着脸支支吾吾的小郑大夫,现在正直挺挺地躺在棺底的七星板上。
棺材盖合上的一瞬间,鼓吹锣响,哀乐震天,让众人的心里都大大颤动一下,不禁悲从中来:好人怎么就不长命呢!
一传十,十传百,得到凶讯前来凭吊的,除了街坊亲友,还有些是郑彦君诊治过的病患,甚至还有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们听闻郑彦君仁心仁术,也特来送他一程。
祝云棠也在其中,分明自己在三日前便目睹了郑彦君的死状,可如今听着他家人的痛哭、众人的低声惋叹,郑彦君身亡的实感才彻底涌上她的心头。
祝家茶肆再也不会迎来一个总是拿着袖子揩汗的小郑大夫了……
郑彦君无妻无子,无人打幡,魂幡正置于棺材盖上伶仃飘摆。
香案上点着两根大白烛,厅中烟雾缭绕。
案前跪坐着两位头顶白巾,腰系麻绳的老人,正是郑家父母,郑老爷含泪坐在地上烧纸钱,而郑夫人已经哭得身子佝偻,几乎要晕厥过去。
见此场景,祝云棠难过地长叹一声。
听说郑彦君是家中幼子,前头还有一个兄长,只是中举后便一直留在外地当官,好几年不曾回来,此次连胞弟的丧仪也赶不及参加。
郑大夫自幼懂事孝顺,继承家中药堂生意,一直陪伴在父母身侧,如今他骤然被害,郑家父母自然悲痛万分。
不过,听说他们得知儿子是被妖物所杀,却神色惶惶,对两年前的蛇妖一事避而不谈……
想到此处,祝云棠不由扫视四周,入殓之时,除了生肖犯忌者需回避之外,便是来者最多的时候,她却不曾看见秦颂的身影,心中暗自嘀咕:难不成他也是犯了忌才不在场?
祝云棠正思量着,后头的人群攒动起来,有人喊道:“让让,都让让,邱先生来了。”
有人用不大不小的声量说:“怪神医竟然会来给小辈吊唁,当真是怪,怪,怪!”
祝云棠看见从布棚下面走出来一个微微弓着背的矮小老人,眼底泛着青黑,脸上堆满了横七竖八的皱纹,不过步履倒还坚实。
这位老人就是城中出了名的“怪神医”邱龄甫。
行事向来刚愎的邱龄甫今日难得规矩地穿着一身素服,上前进了一炷香,摇了摇头,叹道:“听闻令郎是个好后生,医术也高明精湛。还没打过照面切磋医道,他就不幸罹难……老夫也万分痛惜啊。”
闻言,郑父止不住眼中簌簌滚落的热泪。
邱龄甫伸出一只苍老得不见血色的手,在郑父的肩上拍了拍:“人死不能复生,二位还请节哀顺变,争气保重贵体,莫让彦君大夫在天之灵感到不安。”
这一句宽慰人心的话从脾性冷僻的邱龄甫嘴中说出来,让众人都大感意外,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别扭。
有人低声问:“怪神医一向不顾人情,这是菩萨上身,转性了?”
另一个嘘声:“给他听去,当心有病没得治了。”
也有心思细腻的能够理解:“这便是医者之间的惺惺相惜罢,郑大夫英年早逝,怪神医年事已高,心中有所触动,也是人之常情。”
邱龄甫上完香便要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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