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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旧事

郑彦君的灵柩停放在堂中,郑老爷双手颤颤,重新燃上一对白烛,点了三下才亮。

他刚经历老年丧子的悲痛,又要马不停蹄地替儿子筹办丧事,步伐虚浮,总是浑浑噩噩踏不到实处。

想到这里,他无力地抬头望向站在灵前祭奠的两位年轻人。

这一男一女特意等到人群散去才来上香,虽然神色敬重,举止有礼,但郑老爷总感觉是别有来意。

如他所想,那名衣着华贵的郎君回过身来寒暄几句,便直截了当地拿出牙牌亮明身份,直奔正题。

原来他便是近来回州府风头最盛的小秦将军。

郑老爷听儿子提起过,他曾去这位将军的营中为一位军师治病。

不过,郑老爷也没料到,负责查办此案的不是孟知府,而是秦颂。

郑老爷和郑夫人脸色憔悴,眼底还泛着青黑,对秦颂行了礼,又转向他身侧之人,见她年纪轻轻却作道姑打扮,捉摸不透底细:“那这位姑娘是……”

祝云棠脸不红心不跳,答道:“在下略通阴阳五行、医卜星相,受将军之邀协助查案,以求早日除去害人妖物,还郑大夫一个公道。”

受他之邀协助查案……

他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

秦颂瞥了一眼这位张口就来的小道姑,发出极轻的冷笑,若无其事接下话头:“二位长辈也许不知,这位祝道长是我朝的除妖能手,道术高妙莫测。我曾亲眼见过她降服两丈余高的食人妖兽,犹如扼死一只蚍蜉一样手到拈来。”

骤然被他如此吹捧的祝云棠有些汗颜,挪了挪步子,悄悄扯了扯秦颂的袖口,这就有些言过其实了吧……

秦颂只当没瞧见她的小动作,仔细观察着郑家父母脸上细微的变化,见两人消瘦的脸庞苍白了几许,心中有了底。

“郑大夫的致命伤呈现出蛇咬之痕,而我恰好听说,两年前有人曾在泉林堂见过一条青蛇妖……因此特意前来向二位求证,是否确有其事?”

郑老爷沉默半晌,还是摇了摇头:“泉林堂从未出过妖物。”

一旁的郑夫人尖锐地大叫一声,扑过去用力捶打他:“彦君的命都没了,你为何还要东遮西掩!我可怜的儿,竟摊上这样一个只顾脸面的爹!”

身子颓乏之下,郑老爷被推得一个趔趄,却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郑夫人又抽泣起来,恨恨道:“左右我儿已丢了性命,无人接过这百年药堂……为了这该死的脸面、体统,还有何用!”

见时机已到,秦颂顺势取出香囊,拎起来在郑老爷眼前一晃:“若无蛇妖,何必在卧房中放置这呛人的雄黄粉?又何必在上面绣着厌胜印?”

郑夫人上前两步,一股强烈的恨意从泛起血丝的双眼中迸发出来:“他抹不下脸,不愿说,我来说!”

郑老爷闻言,大力拽住妻子的手,将她扯得向后连连倒退几步,怒喝道:“妇道人家懂什么,给我闭嘴,休要僭越!”

眼见郑家老爷如此顽固不化,祝云棠和秦颂对视一眼,在衣袖下快速掐了一诀。

冷风丝丝拂过面颊,灵案前的两根白烛忽而熄灭,又忽而复燃,如此重复数次,四人的面孔在室内乍明乍暗。

影影绰绰的一瞬,烛火照亮了郑老爷灰败的面孔,他张了张嘴:“这是……”

祝云棠在心里向郑大夫连声道歉,面上则惋惜地叹了口气:“看来令郎也想让您说出实情,否则亡魂难安。”

郑夫人扑通一声瘫坐在跪垫之上,倚靠在厚厚的棺木旁,哭喊着郑彦君的名字。

郑老爷像被抽去浑身的气力,盯着白蜡良久,终于从喉咙里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是,两年前,家中的确出过妖物。”

此话一出,烛火顿住了摇曳,荧荧亮着,从烛身淌下一颗晶亮的蜡珠,化作郑老爷眼角垂落的一滴泪:“彦君的娘子,便是那条青蛇妖。”

“此事还要从彦君的婚事说起。”

他的声音因为近日的疲惫而沙哑不堪,在空荡的灵堂中显得格外沉闷:“二十年前,还是由我在经营泉林堂。我常常亲自去采买药材,也因此结识了一位药商,名叫崔仰春。”

“崔仰春为人诚信,物情市价无所不通。有一次,崔兄遭人坑骗,重金购进了一批看似上乘的虫草。我恰好在他那取货,瞧着不大对,便取了一根捻开,果然发现了蹊跷:这一整批药材竟都是用地蚕伪造的。”

“崔兄是个直来直往的脾性,一气之下,便将这批地蚕尽数焚毁了,宁可赔本,也不愿让其流入药市让黑心之人以次充好。”

将尘封已久的往事拂开,郑老爷的神色有些凝滞,咳了一声才继续道:“此事过后,我觉得他实在,他亦觉得我可靠,关系自是更加熟络了,两家人也好得跟一家人似的。他膝下有一爱女,小名唤作阿瑶,我们家又有两个年纪相仿的儿子,故而便想着约为儿女亲家。”

郑老爷望向那死气沉沉的棺椁,唯有魂幡在其上孤零零地摇曳,他忍不住去想:向来胆小的小儿子,独自遁入幽壤时可会惧怕?

他深吸了一口气,掩盖住眸中的哀恸:“除了彦君,我们还有一个不肖的长子,取名彦宁。兄弟俩只相差两岁,性子却格外不同。”

“彦宁机灵跳脱,四书五经过目不忘,唯独对医书提不起兴致。彦君不比他兄长伶俐,可却勤奋老实,让他六更起来温书,他便不敢睡到五更。”

秦颂和祝云棠都不约而同想起那些翻得卷边的一摞摞医书。

郑夫人的抽泣声隐隐从另一边荡了过来,两人心有触动,都沉默着不忍打断郑老爷的话语。

似乎要讲到关键之处,郑老爷的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与阿瑶定亲,原本择的是彦宁,只是……拿了两人的八字找先生推算命卦,却说他俩天冲地克,且彦宁命格不宜早婚,便换成了彦君。当时,当时无人料到,后来竟会发生那般现眼的丑事……”

他苦笑一声:“过了几年,朝廷严固海禁,崔家的药材生意在回州愈发做不下去了,故而举家迁去了西南。这么多年来,两家也因为种种缘故无缘再见上面,但彼此间的信件也未曾断过,只等彦君和阿瑶到了年纪,便要议亲。”

“日子一天天过去,彦宁中了举,彦君也开始学着从我这儿接管药堂的生意……”

祝云棠听得入神,小心地屏住了呼吸,一切是如此的风恬浪静,仿佛下一刻便要猝不及防地掀起一个骇浪。

郑老爷也陷入了回忆之中,他直勾勾看着白烛上两簇暖黄的火焰,像极了小儿子那双和煦的眼……

郑彦君眨了眨眼,吃力地揣着一兜瓶瓶罐罐,在怀里叮当作响。

他踏入兄长房中,对他道:“大哥,云州离回州千里之远,地形气候不一,恐怕水土不服,你还是将这些药都带上吧。”

郑彦宁在会试落了榜,但到底举人出身,也被派了个八品官位,即将启程前往云州赴任,看到弟弟如此,他不由笑得肚疼:“你哥哥是去走马上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流放千里!”

郑彦君有些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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